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的那些似忙非忙的人,看着这间,空空荡荡的冰房,他知道如果带着它们走出去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它们就是行走着的晶核。
天知道别人会愿意拿什么出来换它们的命。
灰鬃看着那只老狼人,声音很平,:“我帮不了你们。”
那老狼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
说着他递过来了一个皮包着的东西,那张皮薄薄的,皮面微微发黄,但还微微反着光,看起来用被什么油脂抹过:“这是你妈留给你的。”那老狼人见灰鬃接过了皮包,他转过身,往墙角走去,那个背看起来更弯了。
灰鬃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皮包,他看见那个皮包的袋口,用线收紧的,他轻轻一扯就会开。
但是他没去扯它,他把它放胸口,然后往屋外走去。
在所有白狼人的目光中,他走出了冰屋,走出了那条山中间的冰壁,他又来到了冰原上。
太阳已经斜到半个多身子落在了冰平面下方,只留下一个边角,或许这个角也是被遗忘在这。
灰鬃没走远,他站在出口处不动了,他掏出了皮包,他扯开了那根线,掏出了里面的一张纸,那张纸,发黄,发硬,灰鬃的手微微发抖。
纸上就两个字:“走吧。”歪歪扭扭,尤其最后一笔,像一条蛇,弯弯曲曲,比正常的那一笔,更短,像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纸在冰原上被冻得很硬。
一阵风吹来,灰鬃急忙转过身,他想拿自己身子护住,但来不及了,这张纸碎了,散开了,在风中自由地飞舞着,灰鬃并没有追上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就像一片片小小的雪花,一直往远处飘,直至再也看不见了。
“走吧。”这两个字一直在他心里回荡。
而且越来越响。
“走吗?”那个金色狼人的声音淡淡地出现了。
能走去哪啊。
灰鬃没说话。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暗暗的窄窄的通道,灰鬃觉得,它像一张嘴,在微微地喘着气,也就剩下一口气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他又走回去了。
当他出现在屋内,大家手上的动作都停了,看着他,除了那个老狼人,他眯着眼,斜靠在墙上,手里不断地来回撵着,看起来是从动物背脊或腿部剥下来的干筋。
一根长长的线,从他手里垂到了冰面上。
灰鬃往那走,走到了老狼人面前。
“我怎么会在铁骨那里长大的?”他看着那狼人头顶上,那些微微发灰的毛,干的,长的,在往下压。
铁骨从来都不像他的爸。
他也从不叫他爸。
“我不知道,”那只老狼人微微抬起头,他看着灰鬃,“在你出生后,你妈就把你交给她妹妹,她抱着你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灰鬃用力压了压嘴。
他慢慢坐了下来,他坐在那个老狼人身边。
“我可以带你们走。”他低着头,“但不是现在。”
那老狼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好久。
“明天的这个时候,今年的第一次夜晚就来了,到时候,大家都会到圣地那里去,你也一起来吧。”
那老狼人拿着边上的一根应该是骨头的东西,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了起来。
他慢慢走向屋子中央,中央那里有一坨发黑黑的东西,这时,他的右手突然着了起来,一团火焰出现在他的右手,不大,不停地跳动着,他点燃了那堆东西。
“你替我去。”他没回头。
灰鬃那团火焰,火焰离他很远,但他觉得他的身体已经没那么冷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
灰鬃在冰原上待了这么久,还是分不清什么时候是早什么时候是晚,反正他醒了的时候,有两只狼人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还是那两个。让他走不出冰原的那两个。
一个是男一个女。
灰鬃抬了抬眉头,伸了下腰。
他看见,那个白色的老狼人向他走了过来,很慢,他等得不耐烦了,他环视了下四周,他发现今天的冰洞和昨天的不一样,似乎多了很多东西,油灯多了好几盏,屋子四个角有草编织着的饰品,墙上出现了4个树枝编制出来的图案。
冰洞顶上挂着很多,什么东西,像柳条还是什么动物的东西,在往下垂着,随着洞口飘来的风,摇晃着,上面还有动物头骨做成的像铃铛一样的东西,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时候,那个老狼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他递过来了一块像是金属的东西,但是轻的,暖的。
灰鬃接了过来,那老狼人没说话,他摆了摆手,朝外。
然后他走开了。
灰鬃站了起来,他拍了拍他毛发上粘着的碎草斜屑,没拍干净,但他觉得干净了。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当他出了屋子,那两只狼人也跟了过去。
灰鬃和他俩往他最早出现的那个石头洞走去。
灰鬃跟在最后。
“就你们俩?”灰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俩人没说话低着头一直往前走。
天黑蒙蒙的,看起来马上就完全黑了,灰鬃没见过极夜,他甚至还有点期待。
“那老头......让我去那里干什么。”灰鬃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不动了。
“今天,极昼和极夜交替的瞬间,一整个半年的光能量被圣地存了下来,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开。”其中那个狼人回头了,另一个也停了下来。
“你要做的就是去吸收它。”
另一个女狼人也说话了,“我们这里,十年前还有五十多个狼群,现在就剩下三十多个了,”她说完,目光灰鬃的脑袋上,“我们骨群,今年是你。”
他们说完了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你们呢?”
“我们在外面等你。”
灰鬃没再说话了。
终于到了,
灰鬃抬了下头,雪的墓还在上面,没被人注意到。
洞口外已经站着很多人,灰鬃和那两个狼人走了上去,洞口处站着一个白色的狼人,它的毛白得发亮,在这么多白狼人里,还是一眼能分辨出来。
它身材高大,在洞口站着,就像用雪堆起的一尊雪狼人。
灰鬃走了上前,带他来的两个狼人在他后面跟着,这时,狼群中,发出了很多细碎的声音,灰鬃听得清楚,但是他不想听。
他那身扎眼的灰毛,让其他人不自觉地想远离。
他面前的人群里,出现了一条路。
他抬着头走了进去。
门口那里,他进不了了,那头高大的白狼不让。
灰鬃抬着头,看着那只白狼人,但是他发现那头狼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而那里空无一物。
“让下。”灰鬃淡淡地说。
“不让。”那白色狼人低头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又转开了。
身后的那俩人在灰鬃身后说了个俩字很轻:“魂牌。”
灰鬃又看了那狼人一眼,但那狼人还是没看他。
灰鬃伸手掏出怀里的那个,早晨老头给了他的,那个像金属的牌子。
在那狼人的眼前晃了晃。
那狼人低头瞟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目光又移开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灰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拳头,那个拳头上冒出了金色光芒,“破城”砸了上去,朝着那个狼人的巨大白色的脑袋砸了上去。
那狼人看见了金光,马上举起手臂,他挡住了,但是又没有全部挡住。
随着一声碎裂的骨头声,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侧面倒了下去。
撞翻了他身边的好几只狼人。
这时灰鬃身旁的白色狼人,从灰鬃身旁同时暴起,他们一齐向前举起拳头,朝灰鬃这里挥了过来。
灰鬃,站在那里没动,他抬起左手,挡住了其中一只拳头,他同时往前探出一步,右手往前伸,砸在另一个狼人的鼻子上,那狼人挥在空中的手臂顿时软了下来,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接着,灰鬃转过回头,左手抬了起来,他想要对付其他的。
但是他的拳头在空中停住了,他看见,剩下三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裆部,表情狰狞。他们身前站着那个金色狼人,那个金色狼人回过头,看向灰鬃。
他的嘴咧得很开。
这时,灰鬃感觉到他的脑袋那里似乎有点痒,然后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他看见几个狼人在他正前方,他们死死盯着着灰鬃,但他们的眼角和鼻子里在冒血。
“灵魂攻击?”灰鬃笑了下。
“让他进来。”一个苍老的女性狼人的声音从洞里响了起来。
而那个金色狼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消失了。
灰鬃站直了,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往里走。
走进了那个山洞。
这个山洞里他才离开没多久,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变的是这时洞里面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大家都坐在地面上,围着洞中央的图案,低着头,当灰鬃走进去的时候,他们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灰鬃环视了一圈,他看见了,这个圈,靠近那个洞口处,坐着一个老狼人,她闭着双眼。但是她的脸却随着灰鬃的身影转动。
她朝着灰鬃招了招手,灰鬃来不及反应,身体不自觉地朝着她走了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然后灰鬃看着她的双眼缓缓地张开了,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现了出来。
这时候灰鬃只觉得眼前一白,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出现在一个空旷的白色房间。
四周都是白色的。
他看了眼自己,他也是白色的,人类的身体,他又变成了灵魂状态。
除了他,而那个金色狼人的灵魂也在。
而他们面前站着是一个狼人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她眯着眼,看着他俩。
“你回来了。”那个狼人小女孩声音很好听,但是声音很苍老。
灰鬃看着她没说话,那个白色狼人也看着她。
“碎冰生了两个好孩子。”那个女孩眯着眼。
灰鬃突然反应过来了,碎冰是他妈。
“你见过我妈?”狼人灵魂的声音在抖。
“嗯,见过。”她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而且,你们可以叫我,外婆。”
声音出现的那一瞬,灰鬃和他身边那个白色的狼人灵魂,都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沧澜城里
林霜英从那个石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马上入夜了,天,还热着,街上人还是很多,来来往往,
不仅有来往走路的人,还有很多人是拖着板车的,他们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大大小小,他们身上的衣服,裤子没有一件完整的,到处是都破洞,衣服和裤子,一缕一缕地在空中飘着。
而街道的两旁,随处都可看到瘫坐在地上的人,他们的家当在路边随意地摆着。
而这一切,林霜英都没在意,她一直低着头,因为她双眼还肿着。
下午,林舟和她说了很多,但是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她路过市集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摊位一摊接着一摊地往前排着。
卖动物的肉,卖草药,还有卖布匹,卖皮毛的,
沧澜城现在和沙漠市集一样的,拿晶核当货币。
自从陈家军被击退后,市集没人再提大梁币。
林霜英看见她的脚边出现了一套小孩的衣服和裤子,有点大,看起来是十岁左右的孩子穿的。
林霜英微微抬起头,她看向那个摊主,是个女的,看起来面生,应该是才来没多久。
芽芽还在家里呢,这套衣服看起来大很多,但是,能穿。
“衣...服....裤子怎么卖的?”林霜英开口了,她的第一声是哑的。
那女人看都没看她,
“看着给。”她开口了,声音平的就像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在一起。
林霜英没再说话。
她递过去了一个晶核,二阶的,她身上最小的晶核就是这。
终于那女的抬起了头,而她没生手去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霜英,林霜英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暗,颜色很淡。
“我不要,东西,你拿走吧。”那女人的头又低了下去。“现在已经没用了。”
“孩子大得快,衣服换得快。”林霜英伸手去拿。
“孩子没了。”那女人淡淡地说。
林霜英的手停在空中,没再动。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她发现这女人的表情早已经说明了这一切。
“饿死的。”那女人接着说,声音很轻。
林霜英直起身子,她手收了回来。
“早一点来这的话.....”那女人还是淡淡地说,越说声音越低,林霜英没去听,她不敢听,她知道这是这女人说给自己听的。
突然这个女人站了起来,她拿起地上的衣服,她用力地把它们塞进了林霜英的手里,然后快速地拿起了摊位上垫着的破布块,转过身走了。
林霜英站在那里,没动,看着她消失在人流中后,她才直起身子,往家里走去。
当到家的时候,她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的东西堆得很高,她推开门,芽芽正坐在床上,她脸上的肉堆得老高,她的手不断拍在灰团身上,嘴里叨念着,她自己才懂的话。
灰团没动,但它的脸耷拉着,而目光一直落在门口。
当它看见林霜英进门时,它猛地窜得老高,然后一溜烟,跑得没影了,把芽芽吓得后仰得差点从床上栽了下去。
还好林霜英扶着了。
林霜英走到窗台那看了一眼窗外的土地上,那小黄花的花已经凋谢了,但叶子却绿得发亮,整个看起来又大了一圈。
“芽芽,吃了吗?”林霜英把芽芽放在她腿上。
“吃了,姨姨来了,芽芽吃好多。”她说着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肚子。
林霜英知道,是赵宇的母亲来过。
林霜英的嘴角终于轻轻地往上提了下。
然后,她把衣服裤子叠好放在床尾。
接着,她端起了碗,碗里是粥,肉粥,林舟他们打到的,粥满得挂在碗边上,快要流了下来。
林霜英默默地端着碗,喝着粥。
“芽芽,”突然她低下头,看着芽芽那一闪一闪的眼睛,“你会不会想爸爸?”
这时,芽芽微微低了下头,林霜英有点后悔了,她正想补上点什么,然后她看见芽芽突然抬起头,开心地说
“芽芽不想,因为爸爸说过,芽芽每天都要开心,要不然.......”芽芽笑着说着,她越说声音越小:“妈妈就不回来了。”
这时,林霜英终于控制不住了,哭出声来,声音就像细细的风声,一碰就碎。
心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