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城的北门,被一门红夷炮轰开了。
夜里,炮被推了上来,天亮前开了第一炮。第二炮轰在城门洞上,砖石哗啦啦塌下来,露出一个豁口。
阎应元弃城的戏,演到第三天,演不下去了。
他算准了宁军会来攻。他算准了宁军攻城的时候,他的骑兵会去断粮道,让攻城的宁军粮尽自退。他唯一没算准的是,断粮道的骑兵,两天前就全部折在了黄河渡口。
城门塌下来的时候,阎应元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北门方向腾起的烟尘。
大人,走吧。身边的亲兵拉他,骑兵没了,火药哑了,城里没兵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阎应元没动。他看着那烟尘,看了很久,说:周铮这盘棋,下得比我大。
他算到了我会断粮道,所以拿假粮队钓我的骑兵。他算到了我会弃城演戏,所以等我演完了,才来攻城。
他说:我埋火药,他拆线;我断粮,他反断;我弃城,他破城。每一步,他都比我先走了一手。
大人!
走不了了。阎应元说,归德城四门,南门东门西门,怕是都有人守着。他既然算准了我会弃城,就不会给我留北门。
他回到议事堂,坐下,把桌上的舆图卷好,放进怀里。
那就等他来。
辰时,宁军进城。
孙可望带着第三团从北门进,李成栋从西门进,石勇的猎兵从南门进。三路人马在城中会合,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城里的清军早就散了。有的换了便衣混进百姓堆里,有的翻墙跑了。街边的百姓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外面的兵,见宁军不抢不砸,才敢慢慢探出头来。
议事堂门口,站着两个兵,端着铳。
孙可望走过去,看了一眼,说:阎应元在里面?
在里面。兵说,他说,等着见周总兵。
孙可望没进去。他让人去请周铮。
周铮到的时候,阎应元正坐在议事堂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碗,都倒满了。
周铮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一眼议事堂外的那排房子。粮仓改的,墙是新刷的,屋檐下晾着一排粮袋,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这排粮袋,周铮说,你晾了多久了?
从你们围城那天开始晾的。阎应元在里面说,晾给城里的百姓看。百姓看见粮,就不慌。人不慌,城才守得住。
周铮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进去。
阎应元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茶刚沏的。
周铮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堂里的陈设。旧粮仓改的议事堂,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的归德城,画得比任何一张都细。
你这张图,画了多久?周铮问。
三年。阎应元说,归德城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水门,我都走过。
你熟悉归德,胜过你效忠的朝廷。
我效忠的不是朝廷。阎应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效忠的是这片地方。谁能让这片地方的人吃饱饭,我就跟谁干。
满清能让河南的人吃饱饭?
不能。阎应元说,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的。
他放下茶碗,看着周铮:你来了,我等到头了。
周铮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前,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端茶碗。
你在归德埋火药,是为了钓我进城。周铮说,你断粮道,是为了让我退兵。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守住这片地方?
那现在城破了,你打算怎么办?
阎应元看了他很久,忽然说:周总兵,我问你一句话。你打归德,是为了给开封解围,还是为了这片地方的老百姓?
周铮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阎应元说,你打清军,是因为清军杀人。你打归德,是因为归德挡了你的路。你心里,装的不是这一城一地,是更大的东西。
你既然看出来了,周铮说,那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杀我,你少一个对手。用我,你多一个知道河南每一条沟、每一口井的人。阎应元说,你看着办。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茶碗里的茶,凉了。
魏七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进来。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对孙可望低声说:这个阎应元,不是一般人物。
孙可望说,他要是死了,是咱们的损失。
看总兵怎么定。魏七说。
堂里,周铮端起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凉了可以再沏。阎应元说。
周铮放下茶碗,站起来:那就再沏一壶。明天,你跟我回开封。
阎应元没有起身,也没有谢。他坐在那里,看着周铮的背影走出议事堂,过了很久,才把桌上那碗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当天夜里,归德城的火把,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是宁军的兵在城头上点的火。
周铮没有住在城里。他带着李成栋回了开封,留下孙可望驻守归德。走之前,他对孙可望说:阎应元明天跟我走。你驻归德,粮道、城防、治安,三件事,一天一报。
还有,周铮说,他交出来的那张归德舆图,你让人照着拓一份,存到讲武堂。图上那些水门、暗沟、藏粮点,都是他三年走出来的。这份图,比归德城本身值钱。
孙可望应了。
周铮翻身上马,走出城门。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归德城的城头上,火把在风里摇着。这座他打了二十多天的城,终于安静下来了。
走吧。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回开封。
马蹄声沿着官道,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