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打算让我做什么?阎应元问。
周铮没有马上回答。他带着阎应元穿过开封城的街巷,一直走到城东一处挂着参谋处牌子的院子门口,才停住脚步。
从今天起,你在这里当差。周铮说,魏七管军务,沈恪管舆图,你管河南。
阎应元愣了一下:管河南?
河南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口井,你都走过。周铮说,这份东西,我拿三万人也换不来。你把它交出来,比交一座归德城值钱。
魏七从院子里迎出来,看了一眼阎应元,没有寒暄,直接问:阿济格退到哪儿了?
退到彰德府。阎应元说,败讯传回去以后,他不敢回北京,就地整顿残兵。他手下的汉军旗,折了一大半,正蓝旗的骑兵也伤了元气。
他会再打吗?
阎应元说,但他不会打归德了。他会等。
等什么?
等多尔衮。阎应元说,阿济格败了,多尔衮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派重兵南下,要么亲自来。他亲自来的可能性更大。
魏七看了周铮一眼。周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魏七又问:你说你管过河南的粮道。那你说,从开封到南阳,粮走水路,哪一段最险?
襄城到叶县那一段。阎应元说,河道窄,两岸是坡地,秋天水浅,船容易搁浅。清军要在那儿劫粮,一个百人队就够了。
走陆路呢?
陆路走方城,过了方城进伏牛山。阎应元说,山道窄,大车过不去,只能用小驮子。伏牛山北麓那几座棱堡,修的位置,就是卡方城道的。
魏七又问了几个,阎应元都答得干净利落。魏七没有再问,转身对周铮说:他说的,跟咱们的地形图对得上。连襄城河道的深浅都知道,这人不是白给。
阎应元又说: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直没交。
什么?
归德城破之前,我把城里的工匠和一部分粮草,提前送到了城外一个隐蔽点。阎应元说,工匠是铸炮修械的好手,粮草够三千人吃两个月。
另外,他说,我在阿济格军中有两个眼线,是早年管粮草时埋下的,还能用。
魏七的眼神变了:这些,你藏到现在?
藏到现在。阎应元说,城破了,我人在这儿,这些东西就该归周总兵。这是我投名状。
周铮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魏七,带人把工匠和粮草接回来。眼线的名单,你亲自管。
还有,周铮对阎应元说,你那个隐蔽点,设在哪儿?
归德城南,窑洞西边十里,一处废砖窑。阎应元说,砖窑底下挖了地窖,东西都在里头。地窖口用柴草盖着,没人注意。
你倒是会挑地方。魏七说,最热闹的地方,最没人查。
当天晚上,孙可望从归德赶回开封。他在参谋处的院子里见到阎应元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孙可望先开口:雾里那一刀,你记得?
记得。阎应元说,你那一刀,差点削了我的手筋。
我也记得你的。孙可望说,我左腕上那道疤,到现在还留着。
那现在呢?阎应元问,还打算再砍我一刀?
孙可望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连工匠和粮草都交了,我再砍你,显得我没肚量。
再说了,他说,你管河南,我管打仗。往后有的是并肩的时候。真到了战场上,你我互相看着后背,比什么都强。
阎应元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说: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交代清楚。那天在雾里,我不是冲你去的。我带兵打粮,撞上你,那是各为其主。
我知道。孙可望说,我也不是冲你去的。我是去截粮的,撞上你,算你倒霉,也算我倒霉。
那现在呢?
现在不倒霉了。孙可望说,现在咱们在一条船上。你管河南,我管打仗。你出了岔子,我兜不住,河南就完了。我打了败仗,你也跑不了。咱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他说完,伸出手。阎应元看着那只手,握了上去。
行了,孙可望松开手,说,话说明白了,往后就好办事。我先回归德了,你在这儿,好好给总兵当差。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工匠和粮草。归德城破之前,你是怎么把东西运出去的?
走水门。阎应元说,水门封死之前,我让人把东西从水门送出去,藏在城南窑洞群西边十里的一处废砖窑里。
废砖窑?孙可望问,咱们灌水那几孔窑洞再往西?
阎应元说,地窖挖在砖窑底下,口上压着柴草。你们那晚翻的是窑洞里的箱子,没往西走。
最危险的地方,最没人查。孙可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个人,心是真黑。
院子外头,开封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参谋处的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在舆图前俯着身子。
从这天起,河南地面上多了一个阎先生。有人说他是降将,有人说他是能人。
周铮只说了一句:他比一座城值钱。
第二天一早,魏七带人去了归德城南那处废砖窑,把工匠和粮草都接了回来。工匠一共二十三个,粮草装了十二车。
魏七回来报数的时候,周铮正在看舆图,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记上。归德这一仗,没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