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投降的消息传到南阳时,多尔衮正在大帐里跟范文程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多尔衮执白,落子极快,每一步都带着睥睨天下的倨傲。
范文程执黑,落子极慢,每一步都像在算一笔账。
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正黄旗的传令兵捧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军报跪在帐门口,膝下的毡毯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报!开封失陷,李成栋降了周阎王!”
多尔衮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站起来接过军报,拆开看完以后脸色铁青。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开封西门被红夷大炮轰开,李成栋在城内埋设的地雷阵没有爆炸,帅旗被砍,守军溃散。李成栋本人没有突围,留在北门瓮城内向周阎王投降,已经交出了河南全境兵力分布图和粮台位置。
多尔衮看完以后把军报往桌上一拍,震得棋盘上的黑白子跳了起来,有几颗滚到了毡毯上。
“好一个李成栋。本王让他守开封,他把开封守成了别人的城。他把河南全境的兵力分布图和粮台位置全交给了周阎王,那是本王花了几个月才布置好的防线,他一夜之间全卖了。”多尔衮冷冷地说。
范文程弯腰把滚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盒里,捡得很慢,每捡一颗都在想一句话。
等所有棋子都捡完了,他才开口:“王爷,李成栋降了周阎王,对我们未必全是坏事。李成栋在松山守了好几年,在开封也守了很久,他熟悉我们攻城的套路,也熟悉汉水军守城的套路。他给周阎王的那份条陈里分析了棱堡防御的弱点,建议我们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这份条陈周阎王看了,他一定会针对我们的围城战术做出调整。”
“但反过来,李成栋在我们这里待了这么久,他也知道我们的兵力部署和粮台位置。他知道河南的粮台主要分布在黄河渡口沿线,他知道我们下一步要从山西调镶红旗南下增援,他也知道王爷你把主力留在南阳城外是想吸引汉水军北上决战。”
多尔衮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在敲一颗钉子。敲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范文程:“你的意思是,让本王按兵不动,继续让周阎王以为我们在南阳有主力?”
“不光按兵不动,还要大张旗鼓。让正黄旗在南阳城外扎下营盘,日夜擂鼓,让周阎王以为王爷的主力还在南阳,准备南下打襄阳。实际上王爷的主力应该悄悄往东移,绕过大别山,从归德方向南下,直接扑开封侧翼。”
“周阎王以为我们在南阳,他把棱堡都修在了南阳以北,开封以东的归德方向兵力空虚。绕路要多走好几百里,但走的是河南平原,骑兵几天就能到。到了开封城下,不要攻城,按李成栋条陈里的建议围而不攻,断其粮道。黄河渡口一断,开封就是个孤岛。周阎王最擅长的就是用棱堡把敌人耗走,现在轮到我们来耗他了。”
范文程也坐了下来,把棋盘旁边的舆图展开,用手指从南阳往东画了一条线,绕过伏牛山,穿过归德,直指开封侧翼。
多尔衮看着舆图上那条绕了大半个河南的弧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这条路线绕得极远,但沿途全是平原,正适合满洲骑兵长途奔袭。
“周铮在南阳以北修了那么多棱堡,以为把北上的路全堵死了,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从东边绕过来。让他以为我们在南阳,让他把兵都堆在南阳北边,等他反应过来,开封已经在我们的包围圈里了。不过不急,现在先给他送一份贺礼。让他把开封城墙修好,把粮草屯足。等他以为河南稳了,我们再把他连人带城一起锁死在黄河边上。”
与此同时,汉水军在开封城里正忙着清点缴获。
宋应星让人把李成栋地雷阵的残骸全部收集起来,火药桶的碎片、烧焦的油布、被砸烂的引线捻子,一样一样摆在北门瓮城的地上。他蹲在残骸中间,用一根细铁签拨弄着烧焦的引线,旁边蹲着几个从军器监调来的年轻学徒。
李成栋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瘦高个的技术工匠摆弄他精心布置的地雷阵残骸。
“火药配比是硝七硫三,跟我们在伏牛山用的配方一样。但你在火药里掺了碎铁片,炸开了以后铁片能多杀伤十几步。油布的质量不错,是河南本地织的,比湖广的油布厚了一层。但引线捻子用的是浸过硝的麻绳,捻子外面没有套铜管,容易被水浸湿,也容易被刀子割断。”宋应星站起来,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沾满黑火药的手。
李成栋看着宋应星把废火药粉倒进一个陶罐里准备带回去重新筛一遍,忍不住问他在汉水军里待了多少年。宋应星头也没抬,说:“五年,从青石山只有一座土窑的时候就跟着周总兵。”
李成栋苦笑了一下,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地雷阵没响了,他在开封埋了五百斤火药,周阎王的手下从当工匠开始就学怎么拆火药,他输得一点也不冤。
宋应星站起来把陶罐递给旁边的学徒,然后对李成栋说:“你的地雷阵设计得很好,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你把所有火药都连在一根引线上,一根引线断了全部哑火。我们在伏牛山被李自成的地道炸过一次以后,改成了分段引线,每隔一段设一个独立的点火点。一根断了,其他的还能响。你把这个设计改一改,以后守开封能用上。”
李成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地朝宋应星拱手行了一礼。他没想到周铮手下的人不仅不把他的地雷阵当成武器来防备,反而把他的设计改进以后教他怎么用。
宋应星没有说话,只是把地上的铁片捡起来放进另一个陶罐里。这些铁片回炉以后能打铳管,浪费可惜了。
几天后,多尔衮的使者到了开封城下。使者是个汉军旗的参将,辽东口音,骑着一匹灰马,手里举着白旗,身后跟着两个捧锦盒的亲兵。锦盒里装着一件紫貂皮大氅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周总兵钧鉴,闻君已取开封,特赠貂裘以贺。开封城高池深,君善守,吾善攻,他日相会于黄河之滨,各凭本事。”信末压着多尔衮的私印。
周铮看完了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抬头对使者说他收下貂裘,请回禀多尔衮,多尔衮的马快,他的炮也不慢。黄河边上见。
使者走了以后,魏七拿起那件紫貂皮大氅仔细端详了一番,说多尔衮这是在学三国,曹操给关羽送赤兔马,想让关羽替他斩颜良。他是想把周总兵当成关羽,替他挡住李自成。
“他送貂裘不是给我面子,是给河南的降兵看的。李成栋降了我们,他不杀李成栋的家眷,还送礼,说明他不想把降将逼上绝路。汉军旗的降将看到这封信,心里会犯嘀咕:周阎王能收降将,多尔衮也能。这是离间计。”周铮把信收进了木匣子里。
孙可望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道,:“多尔衮的使者进城时我正好从北门路过,看见使者跟守门的哨兵说了几句闲话,问开封城里粮价怎么样、城墙修补得如何、周总兵有没有往开封增兵。这些话看似闲聊,实际上是在探听虚实。”
魏七点头说:“多尔衮的使者不是来送礼的,是来当斥候的,能进开封城走一圈,比在外面蹲多少天都值。不过让他看,让他看个够。李成栋守开封,宋应星修城防,方木匠在黄河渡口修棱堡,这些他都看得见。他回去以后告诉多尔衮,开封铁板一块,看他敢不敢来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