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周铮进入了开封城。他没有骑马，步行穿过西门缺口，脚上踩着的军靴底子沾满了碎砖灰和火药渣。
残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西门大街烧焦的废墟上。
杂货铺的房梁还在冒烟，当铺的柜台被火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头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城墙上还没散尽的硝烟。
街上到处都是汉水军的士兵，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蹲在路边端着碗喝水。他们看见周铮走过来，纷纷站起来想行礼，被周铮摆手止住了。
魏七跟在周铮身后，一边走一边翻看李成栋交出来的那几卷纸。
河南全境兵力分布图上，开封、归德、汝宁、南阳四个府的清军驻防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每个点旁边都注明了兵力数量和旗属，连粮台的储备量和转运路线都用朱砂笔标了出来。
李成栋给多尔衮的那份条陈被单独折了一角，条陈里分析了汉水军的棱堡防御战术，从伏牛山的地道爆破到新野的壕沟陷阱，每一条都分析得极为精准。
条陈末尾李成栋写了一句话：“此军守城之法，不在城墙之厚，而在铳炮之密与工事之巧。强攻不可取，宜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困其孤城。”
魏七看完这句话，把条陈折好递给周铮，说李成栋确实是个明白人，他分析的每一条都是我们实战中用过的，能写出这份条陈的人不是一般降将，他是真正研究过我们的打法。多尔衮如果用了他的建议，固守城池断我粮道，河南这场仗会比预想的更难打。
周铮接过条陈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怀里，一边走一边说：“所以这个人不能杀。不但不能杀，还要用他守城。他在松山守了好几年，又在开封守了这么久，多尔衮攻城的手段他比我们清楚。他写的这份条陈里讲围而不攻，反过来想，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被围困时保全实力。如果多尔衮南下，他只需要在开封，这座城就能替我们挡很久。”
北门瓮城里，李成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从午后站到傍晚，一步没有挪，姿势跟孙可望离开时一模一样。
孙可望让人给他送了碗水，他没有喝，只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纹，然后继续站着。瓮城上的镶白旗军旗已经被人取下来了，折叠好搁在箭楼下的台阶上。
李成栋的老营兵走得干干净净，整个瓮城里只有他一个人。周铮走进瓮城时孙可望已经在里面了，低声把李成栋的两个条件说了一遍，问周铮的意思。
周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李成栋面前，把那份条陈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地上。条陈上压着多尔衮的兵部关防，朱红色的印泥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你给多尔衮写的这份条陈，分析了棱堡防御的弱点，建议他围而不攻，断我粮道。你写得很准。我现在问你，反过来，如果你守开封，多尔衮围而不攻，你怎么守？”
李成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份条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铮。这个他从没见过的年轻人，穿着青布号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没有得胜者的倨傲，也没有对降将的蔑视，只有一种审慎的打量。
他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固守。多尔衮围城，必先断我粮道。开封的粮道走黄河，从洛阳到开封，沿河设粮台。多尔衮会用骑兵封锁黄河渡口，切断洛阳到开封的漕运。所以守开封的关键不在城墙，在黄河渡口。在每个渡口修棱堡，驻兵守住漕运线。渡口不丢，粮道不断，多尔衮围不死我。”
“他在辽东惯用的法子是掘壕筑墙把城围成孤岛，他在松山就是这么干的。但他在松山用的是满洲兵，掘壕筑墙是他的看家本领。在河南，他手里的满洲兵没有辽东那么多，汉军旗的降兵掘壕筑墙的手艺不如满洲兵。所以他在河南围城会比在松山慢很多。慢一步，就给我留了反击的时间。”
李成栋说完以后，周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过去，说：“我可以接受你两个条件，第一，不追你的老营兵，让他们去河北；第二，不让你进讲武堂。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你得留在开封，当开封棱堡的守将。你的人全部编入开封守备队，由你指挥。”
“另外，你的那份条陈，我会让人誊抄一份送回钟祥讲武堂，作为反围城战术的教材。你在松山的守城经验、在开封的地雷阵设计、你对清军围城战术的了解，全部写下来，编入讲武堂的守城教材。你李成栋的名字，会印在那些泥腿子的课本上。”
李成栋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死水，而是一种被触动了什么东西的震动。
他在松山守了那么多年，洪承畴夸过他，多尔衮也夸过他，但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把他的经验写成教材发给士兵看。
他降了清，又降了汉水军，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条丧家犬，没想到周铮让他教人怎么守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条陈，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把条陈呈给周铮。
“周总兵，末将李成栋，愿守开封。”
周铮接过条陈，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汉水军开封守备，守住黄河渡口，别让多尔衮的骑兵断了漕运。”
然后他转身往瓮城外走去，魏七和孙可望跟在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后，孙可望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瓮城里的李成栋，说：“总兵大人，这个人刚才在地雷阵上差点炸死我们，现在跪在地上给你行礼，你不怕他反复无常？”
周铮没有回头，只是说：“他是降将，降将不怕反复，怕的是没人把他当人看。多尔衮拿他当先锋，我们用他当教员。先锋死了就死了，教员死了课还有人接着上。他这辈子可能第一次有人让他教别人守城，他不会反。至于以后会不会反复，以后的事以后说。守住开封以后把他调回钟祥，让顾先生再教教他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