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东征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多尔衮正在乾清宫跟范文程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多尔衮执白，落子极快，每一步都带着睥睨天下的倨傲。
范文程执黑，落子极慢，每一步都像在算一笔账。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正黄旗的传令兵捧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军报跪在殿门口，膝下的青砖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报！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正月初一已率大军东渡黄河，号称五十万，前锋已过平阳，直逼大同！”
多尔衮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站起来接过军报，拆开看完以后忽然哈哈大笑。
“本王正愁他不来。他在西安窝着，本王还得翻山越岭去打他。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本王多少工夫。传令下去，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全部集结，本王要亲自会会这个李自成。吴三桂的关宁军为前锋，耿仲明、孔有德的汉军旗为左翼，尚可喜的汉军旗为右翼。告诉吴三桂，他降清以后还没立过功，这次打李自成，让他冲在最前面。”
范文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等传令兵退下以后才缓缓开口：“王爷，李自成东征，后方必然空虚。陕西是他的老巢，西安是他的都城。若王爷能在正面挡住李自成，同时派一偏师从山西入陕抄他的后路，大顺军必乱。”
“正蓝旗和镶红旗已经在太原了，让阿济格从太原南下，渡黄河，直取西安。李自成在前方打仗，回头一看，家没了。”
多尔衮重新坐回棋盘前，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天元的位置上，啪的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青石山上也在下雨。
春雨裹着汉水的湿气从南边漫过来，把整座山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山路被雨水泡得稀软，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坑。
练兵场上新兵们正在冒雨操练改制后的第一次团级合练，刀盾手举着藤牌在泥泞中冲锋，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铳手们趴在壕沟边上对着靶子放铳，纸壳弹的焦烟被雨丝打散，混在雾气里久久不散。
周铮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练兵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忽然转头问魏七：“多尔衮现在在哪里？”
“北京。”
魏七用炭条在舆图上北京的位置画了个圈，“他把正黄旗和镶黄旗的主力全部留在北京休整，收了吴三桂的关宁军，又收了耿仲明、孔有德的汉军旗，总兵力不下十万。他下一步一定是分兵两路，一路往西打李自成，一路往南取河南。往西的是主力，往南的可能是偏师。但不管他派多少兵南下，河南是必经之路。”
“所以我们得抢在多尔衮之前把河南拿住。”
周铮从魏七手里接过炭条，在南阳以北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以北是伏牛山隘口和山涧哨站，弧线以南是南阳，“隘口棱堡和山涧哨站已经把南阳以北的口子堵死了，但光堵不够。我要一支能主动出击的骑兵，不是用来冲阵，是用来侦察和骚扰。清军南下的时候，斥候要第一时间发现。清军的粮道，要不停地骚扰。多尔衮以为河南是真空地带，我要让他知道，河南不是空的，河南有汉水军。”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骑兵侦察哨的训练怎么样了？”
“石勇的猎兵挑了五十个会骑马的，又从铳手里挑了五十个眼神好的，凑了一百人。马上放铳还不太行，马一跑铳口就晃，打不准。石勇说再练一个月能上阵。”赵大把两把刀往地上一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一个月太久。半个月之内必须形成战斗力。让石勇把马上放铳改成马下放铳，骑兵侦察哨的任务不是冲锋，是快速穿插。骑马赶到指定位置，下马放铳，放完了上马转移。打了就跑，跑了换个地方再打。这种战术不需要铳法多准，需要的是快。”周铮把炭条扔给魏七，“半个月后我要亲自看骑兵侦察哨的演练。”
雨水从寨墙的垛口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练兵场上的喊杀声透过雨幕隐隐传来，像远处山谷里闷雷的回声。
周铮把短刀往腰间一别，大步走下寨墙，狗剩扛着燧发铳跟在他身后，铳管上盖着一块油布。
从牛首渡到伏牛山，汉水军的防线像一道铁箍锁住了湖广的北大门。而山雨欲来的河南，正等着第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