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定稿了？这么快？”张主任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欣慰的神色，“好啊，好啊！这是大事！咱们黄原走出去的作品，能搬上银幕，这是多大的荣誉！”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那两位，陈楷歌和张一谋，人怎么样？好相处吗？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林宇涛连忙摆手，“他们都很纯粹，对艺术有近乎痴迷的热情。陈导思维活跃，点子特别多；张导话不多，但对画面、对细节的把控力极强。跟他们一起工作，压力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学习和激发。”
张德明听得连连点头：“那就好！年轻人有热情，有才华，是好事！你跟他们搞好关系，这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他话锋一转，关心地问：“剧本定稿了，后面拍摄的事，他们怎么安排？咱们这边需要配合什么吗？”
“拍摄地点主要还是定在咱们陕北，具体地点他们还要实地考察后再定。至于配合，”林宇涛斟酌着说，“可能需要地方上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场地协调、群众演员组织，还有地方民俗顾问这些。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等他们正式启动拍摄，应该会有详细的方案过来。”
“嗯，这个你放心，”张德明拍着胸脯，“只要是在咱们黄原地面上拍，需要地委宣传部协调的，我也可以帮他们跑跑！这是宣传咱们黄原、宣传咱们陕北的好机会嘛！”
他又问了些剧本改编的具体细节和京城见闻，林宇涛将能说的都说了说。
张主席听得兴致勃勃，末了，他拍了拍林宇涛的肩膀：“行，少平，这趟辛苦了！工作上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刚回来，也累了吧？先回办公室歇歇，手头没什么紧急任务，你看着安排就行。”
“谢谢张主席！”林宇涛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看着熟悉的桌椅、书柜，以及窗台上那盆晓霞养的、依旧顽强绿着的吊兰，林宇涛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随手翻看着桌上积压的信件和内部刊物。没有催稿的压力，没有激烈的争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广播喇叭模糊的新闻播报声。
这种久违的、近乎停滞的平静，让他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咸鱼”般的慵懒感油然而生。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放空了片刻，燕京羊房胡同的灯火、电影学院青春的面孔、筒子楼里的思想激荡，都像一场遥远而热烈的梦。
下班铃声响过，林宇涛收拾好东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不远的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街角处，“霞光服装店”的招牌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仅仅两年多时间，这个服装店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门脸拓宽了，明亮的玻璃橱窗里，几个穿着时新套装的模特姿态优雅地展示着店里的主打款式。
店内空间也大了不少，几排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从的确良衬衫、涤卡裤子到色彩鲜艳的连衣裙、小翻领西装外套，种类比当初丰富了许多。墙上还贴着几张从南方带来的时髦海报，营造出一种不同于国营百货商店的鲜活气息。
林宇涛推门进去，门楣上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店里此刻没有顾客，孙卫红正站在中间，对着两个十八九岁、穿着统一蓝色围裙的姑娘说话。
她的模样也与两年前大不相同了。曾经那个带着点怯生生的乡下丫头，如今眉宇间多了自信和干练。她烫了时兴的卷发，束在脑后，显得利落精神，穿着一件店里自己做的米白色小翻领收腰西装外套，里面配着淡粉色碎花衬衫，下身是合体的深蓝色直筒裤，脚上一双黑色小坡跟皮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专业。
“……记住，顾客进来，别急着推销，先观察她看哪类衣服，眼神在哪件上停留得久。”孙卫红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权威感，“然后走过去，态度要热情但不能过分黏糊，先夸她身上某个地方好看，比如‘大姐，您这丝巾颜色真衬您肤色’，或者‘您身材真好，这件衣服您穿肯定有气质’。拉近距离了，再根据她看的款式，推荐合适的。比如她要是看连衣裙，你就问‘是想平时穿还是参加活动？’‘喜欢什么颜色和花型？’… 明白了吗？小芳？”
叫小芳的姑娘用力点头：“明白了，卫红姐！就是先套近乎，再摸清她想要啥。”
“对，但套近乎要自然，别让人觉着假。”孙卫红又转向另一个略显腼腆的姑娘，“小翠，你声音有点小，要练练胆子。顾客问价的时候，要清晰大声，别含糊。介绍衣服优点，比如‘这是新到的南方料子，不起皱，透气好’‘这版型是今年最流行的，显瘦’，实实在在的，别光说好看。”
“嗯！”小翠红着脸，也使劲点头。
林宇涛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卫红的成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她不仅把店经营得有声有色，更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从一个农村姑娘向一个合格经营者的蜕变。
“卫红。”林宇涛出声招呼。 孙卫红闻声回头，看到是林宇涛，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哥？！你回来啦！”她快步迎上来，“啥时候到的？咋不提前说一声！”
“昨天下午到的。”林宇涛笑着打量她，“行啊卫红，越来越有经理的派头了，带徒弟带得有模有样！”
“哎呀，哥，你就别笑话我了！”孙卫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下耳边的卷发，但眼里的光彩却藏不住，“这不都是你教的嘛！”
她招呼身后两个姑娘：“小芳，小翠，快过来，这就是我跟你们常提起的我哥，孙少平！”
“孙老师好！”两个姑娘赶紧过来，拘谨又恭敬地向林宇涛问好。她们是双水村邻家的孩子，对林宇涛这位在城里当干部、还写书的大哥，既熟悉又带着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