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镇指挥?!”田福军猛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眼神灼灼,“GCD员是干什么的?!是坐在办公室看着老百姓淹死的吗?!我就是个坐镇指挥的专员?不!我首先是黄原几百万人民的专员!现在几百个乡亲命悬一线,我在办公室里坐得住吗?!走!要死,也给我死在最前面!”
他不再理会劝阻,抓起雨衣帽子重新戴上,大步流星地冲出会议室。他的背影消失在滂沱雨幕中,留下会议室里一片肃然。随即,整个行署大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而有力地行动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成了田福军和许多党员干部、普通群众刻骨铭心的记忆。 田福军的身影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在南马河一处摇摇欲坠的堤坝上,他冒着倾盆大雨,和抢险队员们一起扛沙袋、打木桩,泥浆糊满了全身,好几次被急促的水流冲得踉跄,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咆哮的洪水就在脚下翻滚,浑浊的浪头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膝盖。
在一个几乎被洪水围成孤岛的村庄,简易的救生筏几次被激流冲散。田福军亲自指挥,将粗麻绳的一头牢牢系在岸边大树上,另一端由水性最好的民兵战士泅渡过去,固定在对面房梁上。
他第一个踏上这横跨洪水的“生命索道”,一手紧紧抓住绳索,一手还不忘搀扶身后惊魂未定的老人和孩子,在汹涌的波涛上空艰难挪动。
浑浊冰冷的洪水漫过腰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被卷走。
一次,渡过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时,一个浪头打来,筏子猛烈倾斜,眼看婴儿就要脱手坠入急流!千钧一发之际,是田福军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半个身子挡住水浪,才险险护住了那个襁褓。
那冰冷刺骨的洪水灌进他的衣领,冻得他牙齿打颤,但他只是抹了把脸,嘶喊着催促后面的人:“快!跟上!别停!”
三天三夜,田福军几乎没合过眼。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的冷馒头;渴了,就灌几口浑浊的河水。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双脚在冰冷的泥水里泡得浮肿发白,布满冻疮和划痕。他始终在最前线,指挥若定,身先士卒。
当最后一名被困村民被成功转移到安全高地时,疲惫至极的田福军背靠着一棵被洪水冲刷得露出根系的柳树,望着渐渐退去的浑浊水面和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村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才终于流露出一丝深重的疲惫和解脱。他几乎站不住,是旁边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他。
这场惊心动魄的抗洪抢险,田福军舍生忘死、亲临一线的事迹,迅速传遍了黄原,也传到了省城。
省委书记乔伯年看到详细的报告和随附的几张记者抓拍的照片——其中一张,正是田福军在洪水中奋力托举着那个婴儿,半个身子浸在浑浊的浪涛里,眼神却无比坚定——深受感动。
在随后的全省抗洪救灾表彰大会上,乔伯年书记紧紧握住田福军伤痕累累的手,面对全省干部,公开表彰:“田福军同志,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GCD的干部!什么是‘舍身为民’!他是我们全省干部学习的榜样!”
这场洪水,不仅挽救了无数生命,也让田福军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在洪水中淬炼出的真金,在黄原乃至全省干部群众心中,树立起了极高的威望和信任。
随后,田福军升任黄原地委书记,在这片他深爱并为之浴血奋战的土地上,以更大的魄力和务实的作风,强力推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落实,大刀阔斧地进行各项改革,顶着巨大的压力和质疑,硬是让黄原这个相对闭塞落后的地区,在改革的浪潮中,艰难却坚定地迈开了步子,成为了省内改革的一面旗帜。
回忆的潮水退去,吉普车已经驶进了黄原市区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在了一栋挂着“黄原地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木牌子的三层小楼前。这里便是地区作协的办公地。
“孙老师,地方到了,有点简陋,您多包涵。”张建设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引着林宇涛下车。
作协的条件确实普通,小楼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但门口挂着的崭新红底金字的牌子——“黄原地区作家协会”,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林宇涛跟着张建设走进小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旧书籍和陈年灰尘的味道。张建设推开一间向阳办公室的门:“孙老师,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去置办!”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一张半新的办公桌,一把木椅,一个漆皮有些剥落的书柜,还有一套简易的茶几和两个单人沙发。
最醒目的是窗台边还放着一盆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着油亮的叶子,为这略显陈旧的房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崭新的稿纸、墨水、钢笔,还有一本盖着红章的“黄原地区作家协会专职创作员”聘书。
“挺好的,张干事,费心了。”林宇涛环视一圈,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清静,能写东西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张建设松了口气,又殷勤地说,“您先歇歇,我给您泡杯茶去!咱们作协的刘主席今天去市里开会了,特别交代我,等他回来一定要亲自为您接风洗尘!”
“张干事您太客气了。”林宇涛连忙摆手。 送走了热情过度的张建设,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宇涛一人。
喧嚣远去,他走到窗边,推开有些滞涩的木窗。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带着黄原特有的干燥暖意。
窗外不远处,正是那条主干道解放路,“霞光服装店”红底金字的招牌隔着一段距离依然清晰可见。更远处,是连绵起伏、被沟壑切割的黄土高原的山梁,深沉、厚重,如同沉默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