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咱们黄原地区作家协会的干事,我叫张建设!受协会领导的委托,专门来接您!您能选择回家乡工作,是咱们整个黄原文化界的大喜事啊!领导们高兴得不得了!”
旁边电视台的年轻男子也上前一步,对着田晓霞礼貌地点头微笑:“田晓霞同志,您好!我是黄原电视台办公室的小王,王干事。欢迎您加入电视台!”
他的语气相对平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恭敬,“台里对您这样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能回来,非常重视!”
林宇涛松开张建设汗湿的手,客气地笑了笑:“张干事,您太客气了。叫我少平就行。劳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他转向王干事,“王干事,也辛苦您了。”他对晓霞点点头,“这是我爱人田晓霞。”
田晓霞大方地与王干事握了握手:“王干事,您好,以后请多关照。”
张建设依旧沉浸在兴奋中,语速飞快:“哎呀,孙老师,您太谦虚了!您的《红高粱》、《黄土地》,那可都是轰动全国的大作!咱们地区作协早就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您回来呢!”
“您放心,您的工作安排,领导们已经研究过了!咱们作协特聘您为‘专职创作员’,享受正科级待遇!专门给您辟了一间安静的办公室,什么都不用管,就安心创作就行!工资待遇都好说,绝对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林宇涛听着张建设连珠炮似的许诺,心中了然。这“专职创作员”的职位和待遇,对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无疑是破格优待。
这里面固然有他作品分量的原因,但他选择回乡本身所传递的姿态,恐怕才是促成这“立即行动”的关键。
作协需要他这个“黄原出去的大作家”来装点门面,提升地区文化地位。他不动声色地点头:“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厚爱。我一定努力创作,不负家乡父老期望。”
另一边,王干事也适时地对田晓霞说:“田记者,台里初步安排您到新闻部工作,参与专题报道的采编。您的学历和能力,台领导非常认可。具体的,等您安顿好,去台里报道时,新闻部的郝主任会跟您详谈。”
他的语气温和,但话语里蕴含的“顺利”和“认可”,同样不言而喻。田晓霞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关照气息,她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礼貌应道:“谢谢王干事,我会尽快去报到。”
四人挤出依旧喧闹的车站。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黄原市略显陈旧的街道上,空气中浮动的尘土在光柱里清晰可见。
街边墙壁上,新近刷上的“解放思想,锐意改革”、“联产承包好”等标语格外醒目。
坐上作协那辆破旧但擦得还算干净的吉普车,车窗外掠过的景象,既有熟悉的黄土坯房,也开始零星出现粉刷一新的铺面,挂着各式招牌,其中一块写着“霞光服装店”的霓虹灯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宇涛的目光在那招牌上停留片刻,嘴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时,他听到身边的晓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说:“少平,我爸……他恐怕也‘帮’了点忙。”
林宇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同样低语:“无论有没有帮忙,我们的路,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有能力,在哪里都能发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车窗外更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更何况,咱们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他的路,走得也并不容易。”
林宇涛的话,瞬间将田晓霞的记忆拉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
——1979年,黄原。
那是田福军履新黄原地区行政公署专员不久的日子。酷暑难耐,酝酿着巨大的危机。连续数日,天空如同被戳破了巨大的水囊,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昼夜不息。
浑浊的雨水很快灌满了沟壑,平日温顺的南马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断裂的树枝、农具,甚至整棵的大树,咆哮着向下游冲去。
南马河沿岸,地势低洼的多个公社危在旦夕!尤其是地处下游的刘家洼、马家寨等几个村庄,房屋在洪水中摇摇欲坠,低洼处已经进水,数百名村民被困在屋顶、高地,惊恐的哭喊声被轰鸣的雨声和涛声无情淹没。危急关头,一份份加急灾情报告,像雪片一样飞向行署大院。
深夜,行署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几个部门的负责人眉头紧锁,争论着救灾方案和物资调拨。有人主张立刻报告省里请求驻军支援,有人担心仓促行动造成更大混乱,还有人提出优先保障县城安全……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湿冷雨水气息的田福军冲了进来。他显然刚从某个受灾点赶回,高筒雨靴上沾满泥浆,半旧的军用雨衣不断往下淌水,在地板上积成一滩。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疲惫却异常严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会场,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会议室纸上谈兵?!”
他一把扯下雨帽,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刘家洼、马家寨的几百口子人,现在就在水里面泡着!随时可能房倒屋塌、被洪水卷走!报告省里请求支援是必须的,但这会儿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现在要立刻行动起来!救人!立刻!马上!”
他几步走到巨大的黄原地区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马河下游那几个被红圈标记的村庄上:“立刻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所有在家委办局领导,跟我上一线!民政、卫生、商业,立刻组织所有能调动的船只、麻绳、救生衣、药品、干粮,用最快的速度运往刘家洼!通知临近公社,组织青壮劳力,带上一切能用的工具,火速支援!电话线断了就用通讯员骑马送信!通讯科的同志,想尽一切办法,务必保证一线通讯畅通!”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如同战鼓擂响,瞬间驱散了会议室里的犹豫和争论。
“田专员!外面雨太大了!随时可能发生更大的溃坝和滑坡!您坐镇指挥就行……”一位老同志担忧地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