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儿！我的儿！你可算没事了！吓死爹了！”林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双臂用力，将儿子紧紧抱住，那力道之大，让林宇涛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身上带着旅途的风尘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明代已有鼻烟或旱烟），混合着一种属于成年男性的、沉稳可靠的味道。这怀抱不同于崔氏的温软馨香，更加宽厚有力，带着一种山岳般的踏实感。
林宇涛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成人的灵魂，让他对这种直白浓烈的父爱感到陌生而无所适从。
但属于“林韶”的记忆碎片中，那份对父亲的敬畏和依赖瞬间涌上心头。他努力放松身体，任由父亲抱着，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父亲直裰的衣襟，低低唤了一声：“爹……”
“哎！爹在！爹回来了！”林承松开他一些，蒲扇般的大手捧起儿子的小脸，仔细端详，粗糙的手指带着暖意，轻轻摩挲着林宇涛的脸颊，“瘦了，也精神了！好！好！醒了就好！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他连声说着，眼中竟隐隐有些湿润。
随即，林承的目光落在林宇涛身上那套练功服和额头的汗珠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责备：“你这孩子！刚大病初愈，不在床上好生躺着将养，跑出来打什么拳？万一再着了风，可怎么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林宇涛身上，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林宇涛感受着带着父亲体温的外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有些无奈。他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而平静，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爹，我没事了。大夫也说，醒了就无大碍，适当活动活动筋骨，反而有助于恢复气血。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微微挺直了小小的腰板，示意自己状态不错。
林承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见他面色确实红润，眼神明亮，呼吸也平稳有力，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哼，就算好了也得小心！你娘信里说的，可把爹的魂都吓掉了！高烧昏迷了一天多！你这混小子，以后还敢不敢逃学？还敢不敢淋雨了？啊？！”他板起脸，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林宇涛的额头，力道不大，警告意味十足。
林宇涛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做出知错的样子，小声道：“不敢了，爹，以后再也不敢了。”他顿了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爹，您这一趟出去辛苦了。生意……还顺利吗？”
提起生意，林承脸上的严厉瞬间被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取代，仿佛换了个人。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透着一股爽朗与精明：“顺利！顺利得很！哈哈哈！爹这一趟，可没白跑！”
他拉着林宇涛走到庭院角落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撩袍坐下，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邻县那几家新盘下来的铺面，位置都不错！原先的东家经营不善，欠了不少外债，爹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钱就拿到了手！加上咱们自家的本钱和人手，稍加整饬，挂上‘林记’的招牌，这月底就能开张！”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点，“至此，咱们林家的酒楼，从华阴、渭南、临潼到蓝田、高陵、户县……整个西安府下辖的州县，算是都有咱们的招牌了！”
林承的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豪情，那是一种在商业上开疆拓土、建立基业的满足感。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如何与当地牙行周旋，如何压价，如何安排人手，如何打通关节……言语间充满了商人的智慧与魄力。
林宇涛安静地听着，小小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专注，心中却飞速分析着父亲的话语。
西安府全境铺开酒楼网络，这确实是不小的成就。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时代，能将一个地方性品牌做到府级覆盖，足以证明林承的经营能力和林家在当地的影响力。
然而，林承的兴奋劲头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淡淡的无奈，端起石桌上丫鬟刚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不过啊，酒楼生意做到这一步，在西安府内，也算是到头了。”
林宇涛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语气中的变化：“爹，此话怎讲？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林承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难处……倒也说不上。只是这生意，越往外做，牵扯越大。出了西安府，那就是别人的地头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各地的行会、帮派、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想插一脚进去，谈何容易？光是打点各路神仙，那花费就海了去了，还不一定能成事。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林家，终究根基在田亩和粮食上。酒楼生意，是锦上添花，能稳住西安府这一摊，每年有稳定的进项，爹就知足了。再往外，风险太大，投入也太大，划不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林宇涛的肩膀：“瞧爹，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小，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你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然后……”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无奈，“还得回去好好读书！你娘说给你请了新先生？这次可不能再胡闹了！”
读书！又是读书！
林宇涛心中微沉。他知道，该来的总要面对。他抬起小脸，眼神不再是孩童的懵懂或顽劣，而是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直视着父亲林承。
“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承耳中，“关于读书……儿子有些想法。”
林承看着儿子突然变得严肃认真的小脸，微微一怔。印象中，这个被宠坏的小儿子，除了撒娇耍赖，还从未用这种近乎成人的口吻跟自己谈过什么“想法”。他不由得也正了正神色：“哦？什么想法？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