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环境稍显清幽,用屏风隔开数个雅间,但同样座无虚席。果然,只有靠窗一张方桌空着。
两人落座,点了几样衡山本地特色:腊味合蒸、东安子鸡、剁椒鱼头、清炒时蔬,外加一壶上好的君山银针。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宇涛看似随意地品着茶,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岳灵珊则好奇地打量着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竖起了耳朵,捕捉着邻桌乃至整个楼层的议论声。话题的核心,毫无悬念,皆是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刘正风金盆洗手大典。
邻桌是几个劲装汉子,看打扮像是镖师或小帮派头目。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灌了口酒,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嘿!这次刘三爷金盆洗手,场面当真不小!俺老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门派长老退隐能惊动这么多道上朋友!
你们瞧瞧这衡山城里,离正日子还有两天呢,客栈都塞满了,连城外破庙都有人打地铺!好家伙,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全他娘的涌来了!”
他对面一个精瘦汉子接口,带着点分析的口吻,压低了点声音,却依旧清晰:“老张,这你就不懂了吧?刘三爷是谁?衡山派顶梁柱!
衡山派本身在五岳剑派里就威名赫赫,莫大先生那把‘琴中藏剑,剑发琴音’的功夫,神鬼莫测!刘三爷更是了得,一手‘回风落雁剑’使得出神入化,江湖公认的衡山第二把交椅!这分量,能轻得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捋着短须,点头补充,声音带着点世故:“何止!关键还在‘五岳剑派’这块金字招牌!嵩山左盟主这些年励精图治,五岳同气连枝的名头越来越响。
刘正风作为衡山派二号人物金盆洗手,其他四岳的掌门、长老能不来捧场?泰山天门道长、恒山三定师太、华山的岳先生,还有嵩山的几位太保,那会不到!这哪里是刘三爷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五岳剑派的盛世!哪个有头有脸的帮派、世家不想趁机和五岳剑派攀上交情?结交一位,就等于攀上了五岳联盟!”
这番分析引得同桌几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那络腮胡大汉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么个理儿!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稍远处另一桌,坐着几个气质略显不同的人物。一个身穿锦缎长衫、手持折扇的富态员外模样的中年人,正和一个腰间佩着弯刀、眼神锐利的汉子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林宇涛耳力惊人,听得真切。
那佩刀汉子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陈员外,您这趟大老远从江南赶来,恐怕不止是给刘三爷捧个人场吧?听说您那批从川中运来的上等蜀锦,前些日子在湘西地界……”
被称为陈员外的富态男人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扇子轻摇:“哈哈,李老弟消息灵通。刘某这点小生意,自然仰仗道上朋友照拂。衡山派在湘南地界,那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刘三爷为人豪爽,交游广阔,他金盆洗手,江湖朋友齐聚,正是疏通各路关节的好时机。若能得他老人家金口玉言,或引荐几位五岳剑派的实权人物,嘿嘿,往后这湘黔滇桂的商路,岂不顺畅许多?”
“高!陈兄真是深谋远虑!” 佩刀汉子奉承道,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显然,抱着类似目的的商贾豪绅,绝非陈员外一人。这金盆洗手大会,俨然成了江湖与世俗利益交织的巨大名利场。
这时,靠近楼梯口的一桌,几个年轻些的江湖子弟正争论得面红耳赤。话题焦点,正是刘正风引以为傲的“回风落雁剑”及其在衡山派的地位。
一个背插双刀的青年激动道:“这还用争?刘三爷的‘回风落雁剑’独步武林!三十六手剑招,迅疾如风,剑势展开如大雁回旋,连绵不绝,攻守兼备!
当年在洞庭湖畔,他老人家一人一剑,独斗‘鄱阳七蛟’,七剑连出,剑剑封喉!那可是七个成名多年的黑道高手啊!此等战绩,谁敢说不是衡山派第二高手?”
他对面一个使判官笔的书生模样的青年却摇头晃脑,提出不同见解:“王兄此言差矣!莫大先生深居简出,出手极少,但其‘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神鬼难测,据说剑法境界已臻化境,剑意缥缈,虚实难辨。
刘三爷剑法虽强,终究是‘技’的巅峰,而莫大先生恐怕已触及‘道’的边缘。再者,掌门之位岂是虚名?
莫大先生执掌衡山门户多年,若无绝对实力压制,刘三爷岂能甘心屈居第二?依我看,刘三爷这‘第二’的名头,未必不是给掌门师兄留足了面子,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这番“技近乎道”和“人情世故”的分析,倒也有几分道理。
同桌另一个一直沉默、腰间挂着长剑的冷峻青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二位只论武功高下,却忘了根本。莫大先生是掌门,是衡山派的象征和定海神针。
他的剑,更多时候不出鞘,出鞘则必是关乎门派存续的大事。刘三爷的剑,则撑起了衡山派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是门派的利刃与门面。谁高谁低?掌门之剑在‘势’,刘三爷之剑在‘锋’,本无绝对高下,只看用在何处。” 这番见解更为透彻,点出了掌门与长老的定位差异。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角落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微微驼背的老者,独自啜饮着一杯浊酒。他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气听,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洞悉感: “嘿嘿,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江湖是盆水能洗得掉的吗?沾了腥的手,泡在血水里也洗不白!
刘正风……回风落雁剑是好剑法,可惜啊,剑法再高,高不过人心,也高不过头顶的天……衡山派这潭水,深着呢……莫大那老小子,琴声里都透着算计……这盆水,怕是洗不干净,反而要溅一身血……”
老者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酒楼里,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附近几桌听到的人,有的皱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这老头危言耸听;有的则若有所思,眼神闪烁;还有的则面露忌惮,似乎不愿招惹这个看起来有些邪门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