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家里箍了新窑,搬进去了,不用再受那破土窑的冻,以后也会好点。”
“新窑!箍成了?!”田福军眼睛一亮,由衷地高兴,“好!好啊!这可是件大喜事!箍了几孔?”
“箍了三孔。” 孙少安脸上露出踏实又有点自豪的光彩,“我爸、我姐、我们兄弟,加上少平给人看病攒下的钱,紧巴巴凑出来的。”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田福军感慨地拍着大腿,“玉厚老哥一辈子要强,硬气!这下好了,你奶奶住上新窑,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好!这比啥都强!”他看着孙少安,眼神充满了赞许:“你们兄弟,都是好样的!能吃苦,有担当!这点随你爸!”
田福军又问起家里的其他人,孙少安也一一作答。说到兰香的乖巧懂事和少平的勤奋好学,语气里满是兄长的疼爱和骄傲。
田福军听得频频点头,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尤其对少平“坐诊”的事问了问,言语间充满了对农村娃子肯钻研的欣赏。
“对了,少安,”田福军话题转到更关心的方面,“今年咱双水村收成咋样?公粮任务完成得顺当不?社员们日子过得去吗?前阵子听说东拉河上游几个大队旱得厉害,咱村里受没受影响?”
他的问题具体而深入,透着真心实意对农村、对乡亲生活的牵挂。
孙少安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最熟悉也最想说的。
他放下手里的烟,腰杆挺直了些,陕北方言也自然地流淌出来:“福军叔,收成……唉,今年老天爷不赏脸!夏收那会儿雨水少,麦子秕得多,交公粮就紧巴了。秋粮玉米还行,可土豆让一场早霜打了,烂了不少。”
他眉头微蹙,“公粮是咬牙交了,但分到社员头上的口粮……也就刚够糊口,细粮没多少,冬天怕是又得靠红薯、洋芋顶。”
他叹了口气,“东拉河上游一旱,咱下游的水塘也见了底,浇地都难!村里头,劳力多、底子厚的人家还行,像俊山叔他们家。可像田二那样的五保户,还有劳力少、娃娃多的人家,日子就难熬了……”
田福军听着,神色凝重起来,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嗯……旱情影响不小啊。口粮紧,冬天取暖的柴禾够不够?五保户的口粮和过冬,队里有安排没?”
“队里……唉,田叔,队里也难。” 孙少安实话实说,“金俊武队长愁得头发都白了!公社分的救济粮有限,柴禾……后山林子管得严,能砍的不多。开会商量了几次,只能号召社员们互相帮衬点,党员、干部带头。”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可家家都难,帮又能帮多少呢?就看能不能熬过这个冬了……”
田福军沉默良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作为分管农业的县领导,他深知基层的困境。
“难啊……老百姓的日子是根基啊……”他喃喃道,看向孙少安的眼神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少安,你在化肥厂好好干,多学技术!化肥是粮食的粮食,厂子里多出一袋肥,地里可能就多收一斗粮!这也是给咱家乡父老出力!记住了没?”
“嗯!福军叔!我懂!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孙少安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田福军的这份接地气的关怀和对农业的深刻理解,让他倍感亲切和受鼓舞。
这边两人聊得投入,徐爱云和田润叶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白菜豆腐粉条炖肉片香气扑鼻,油泼辣子红亮诱人,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
徐爱云招呼着:“老田,少安,别光顾着说话了,快吃饭!少安,尝尝徐姨炖的菜,看合不合口味!”
她的态度比刚进门时缓和了许多。孙少安身上那种来自土地的朴实、对家庭的担当,特别是说起村里困境时那份自然而然的忧虑,都在无形中改变着她最初的偏见。
虽然她内心深处依然觉得李向前那样的供销社采购员才更“实惠”,对丈夫的仕途或许更有“帮助”,但看着丈夫和侄女对孙少安显而易见的认可,她也明白自己这个做婶娘的,终究不能、也不该过分干涉润叶的选择。
日子是润叶自己过,只要丈夫点了头,她也只能把那份不甘和算计暂且按下。
吃饭时气氛轻松了不少。田福军特意把那兜橘子拿出来几个,让徐爱云剥了一盘端上桌。金黄的果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显得格外珍贵。
“来来,少安,润叶,都尝尝!少安带来的这稀罕物!”田福军热情地招呼。 孙少安有些拘谨地拿起一瓣,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清甜微酸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蔓延开。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兜橘子,心里对弟弟林宇涛充满了感激。
饭后,田福军又和孙少安聊了一会儿,问了些化肥厂生产的具体情况,鼓励他学好技术,做个有出息的工人。
临别时,田福军郑重地对孙少安说:“少安啊,你和润叶的事,叔和你徐姨知道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年轻人互相看对眼,我们做长辈的,只要你们是真心实意过日子的,叔支持!”
他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语重心长,“记住叔的话:无论在农村还是工厂,都要踏踏实实,干一行爱一行,做出个样子来!要堂堂正正做人,爱护润叶,珍惜名声。两个人在一起,要同心协力,互相帮衬,一起把日子过红火!以后有啥难处,就跟叔说,别见外!”
“田叔!徐姨!你们放心!我孙少安记下了!我一定好好干!一定对润叶好!” 孙少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只觉得一股暖流和无穷的力量充满了全身。
田润叶送孙少安出来。一轮清冷的明月挂在澄澈的夜空,银辉洒满街道,一片静谧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