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凤酒?橘子?!”孙少安眼睛都亮了。西凤酒可是好酒,供销社里都得凭票买。橘子更是稀罕玩意,冬天县城里很难见到。弟弟这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少平!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他激动地差点喊出来,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哥你去了以后,别紧张。田副主任问啥,你就照实说,知道多少说多少。你是咋想的,以后有啥打算,有啥说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行。他看重的是实在人。”
孙少安听着弟弟沉稳的话语,看着弟弟清澈而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惶恐不安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用力点点头,憨厚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嗯!听你的,少平!”有了这两样拿得出手的“硬货”撑着,又有了弟弟这番“战略指导”,孙少安觉得,星期天晚上那顿饭,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星期天的黄昏,原西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雪霭中。孙少安站在那扇熟悉的、刷着绿漆的院门外,手里紧紧攥着装有两瓶西凤酒和一网兜饱满橙黄橘子的提兜,指关节用力得泛白。
林宇涛给他准备的这份“硬货”,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底气。
他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行头——洗得发白却干净挺括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里面是半新的厚毛衣,脚上是刷得露出布纹的解放鞋。
新理的板寸头,发茬硬硬地立着,更衬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反复做着深呼吸,清冽寒冽的空气吸进肺里,试图压下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弟弟的话在耳边回响:“问啥说啥,知道啥说啥就行”。
可面对这位在双水村传说中、如今在县城更是位高权重的田福军田副主任,他怎能不怵?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润叶探出半边身子,枣红色的新毛衣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里带着紧张却明亮的期待:“少安哥!快进来,冻坏了吧!”她清亮的声音像一股暖流。
孙少安笨拙地挤进门,院子里扫得干净,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萝卜条和辣椒,透着过日子的烟火气。
堂屋的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和炖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田润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提兜,小声飞快地说:“别怕,有我呢!二爸人可好了!”她引着他走进温暖明亮的堂屋。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田福军正坐在八仙桌旁,就着灯光仔细看着一份关于冬小麦越冬管理的简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朴实又热情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官气,倒像是见到了邻家后生。
“哎呀,少安娃子来啦!”田福军站起身,大步迎了过来,声音洪亮而亲切,透着纯正的陕北腔,
“快快快,坐下烤烤火!外头冻得够呛吧?润叶,赶紧给少安倒杯热茶!”他一边招呼,一边很自然地拍了拍孙少安结实的手臂,那动作带着长辈的熟稔和喜爱。
孙少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连忙躬身:“田主任……”
“嗨!叫啥主任!”田福军佯装不悦地摆摆手,笑容更盛,“你爸孙玉厚,那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老哥哥,小时候在双水村,我比你爸小几岁,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他下河摸鱼我提篓子,他上树摘枣我底下接着!叫叔!就叫叔!”
这一番充满乡土气息的回忆,瞬间拉近了距离。孙少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脸上的拘谨褪去大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哎!田……福军叔!”
“这就对了嘛!”田福军满意地笑着,拉着孙少安在炉子边的凳子上坐下,“自家人,甭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这时,徐爱云端着一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从厨房走出来。她系着干净的格子围裙,看到孙少安,脸上的笑容礼貌但明显带着审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在田润叶放在桌角的提兜上。
“少安来了啊,快坐。”徐爱云的声音客气而适度。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她说着,还是随手打开了提兜。当看到那两瓶红色商标的西凤酒,尤其是那网兜里几个金黄饱满、散发清香的橘子时,她的眼神明显地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
西凤酒是硬通货,橘子在这个季节更是稀罕物。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孙少安,语气里的客气似乎多了一分真实:“哟,还是西凤酒呢!这橘子……看着可真水灵!破费了少安!”
孙少安赶紧站起来摆手:“徐姨,没啥好东西,一点心意,您和田叔别嫌弃。这橘子是……是我弟少平给人看病时别人送的,给您和田叔尝尝鲜。”
“哦?”田福军也注意到了橘子,拿起来一个掂了掂,笑容爽朗:“哈,少平那娃有心了,也是个有本事的好娃娃,我最近可老是听到他的名字。这好东西冬天可难得,爱云啊,一会儿剥几个,大家尝尝!”
田福军平时可不收别人东西的,今天算是个例外了。一方面这算是侄女婿上门,正常人情往来,也不违纪违规;另一方面孙少安也是同村的后辈,田福军才爽朗的接受了。
徐爱云应了一声,提着馍馍和提兜去了厨房,心里对那个“本事不小”的孙少平印象又深了一层。她还不知道,她念叨的小子还盯着她家的白菜呢!
田福军重新坐下,给孙少安递了根经济烟,语气关切地问开了:“少安啊,快跟叔说说,家里头都咋样了?你爸,玉厚老哥,身子骨还硬朗吧?你奶奶那老寒腿,天冷了还犯不犯?”
孙少安接过烟,没有点,捏在手里,听到问起父亲,心里一暖:“劳福军叔您惦记着。我爸……身子还行,奶奶那腿老毛病了,被少平扎过几回针,现在好多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