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万有这一带头,仿佛捅破了那层无形的窗户纸。金家湾的田福高、孙家的本家叔叔孙玉亮、田家圪崂那边的金富金强兄弟,甚至平日里跟孙家走动不算太勤的金俊山也打发他家小子金成扛了两根粗木杠子过来。
“玉厚叔!俺爸说箍窑顶的木料沉,让俺过来搭把手抬!”金成憨厚地笑着。
“玉厚哥!俺家新磨了点苞谷面,晌午让婆姨蒸窝头送过来!”田福高远远喊着。
一时间,孙家窑洞工地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挖土的、运土的、平整地面的、帮着匠人递砖递灰浆的……
男人们吆喝着号子,挥洒着汗水,妇人们则聚在老窑洞门口临时搭起的灶棚下,帮孙母和面、洗菜、烧火。
“少平!你看这帮帮的!”孙玉厚老汉站在料堆旁,看着眼前这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声音有些哽咽,对着身旁的儿子林宇涛感慨。
“往年……咱家穷得揭不开锅,都是人家接济咱……如今……”
“爸,这是乡亲们的情分,也是咱孙家如今的体面。”林宇涛微笑着,看着这充满人情味的劳动画卷,“咱也得把份心意尽到。”
他转身对负责灶棚的孙母喊道:“妈!今儿晌午,咱熬的那锅大骨头汤里,再多加两瓢水,多放点土豆萝卜!馍馍蒸够!让乡亲们都吃饱!”
“好嘞!妈晓得!”孙母响亮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往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又削了几个土豆进去。灶棚里弥漫着诱人的骨头汤香气和蒸馍馍的麦香。
午饭时间到了。简易的长条木板桌在树荫下支开,一大盆油汪汪的土豆萝卜炖骨头,一簸箕一簸箕雪白喧腾的二合面馍馍,还有两大盆拌了辣椒油和香醋的腌咸菜,摆得满满当当。
虽然谈不上多丰盛,但分量十足,热乎管饱! “来来来!都歇歇!吃饭了!”孙玉厚老汉声音洪亮地招呼着,“没啥好饭食,馍馍管够!汤管添!大家可着劲儿吃!累了一前晌了!”
“玉厚哥客气啥!这饭食还不好?有肉有馍哩!”田万有抓起一个巴掌大的馍馍,狠狠咬了一口,“嗯!嫂子蒸馍的手艺见长了!”
“就是!这骨头汤熬得美气!油水足!”金富端着一碗汤,呼噜呼噜喝得香。
“少平,咱村箍窑能吃上这饭食的,你家可是头一份!”金强笑着拍拍林宇涛的肩膀。
王老蔫和他的徒弟们也围坐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荤腥和主家的热情,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主家仁义,俺们下午干活更有劲头!”
一时间,树荫下充满了咀嚼声、谈笑声、夸赞声,其乐融融。这顿简单却饱含心意的午饭,让帮忙的乡亲们感受到了孙家的改变和诚意。
窑洞的工程在王老蔫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挖窑洞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尤其到了箍窑拱顶的关键时刻。
黄土挖到一定深度,需要停几天,让新挖的土层干一干,定型稳固,否则湿土容易塌方。
这短暂的间歇,正好让帮忙的乡亲们喘口气,也让王老蔫仔细琢磨下一步的方案。 “玉厚哥,你看,”王老蔫指着窑洞深处已经初具规模的拱形穹顶,“这土性不错,干得也快。等明后天土皮泛白了,咱就能开始箍砖拱了!这可是顶顶要紧的活儿!一点马虎不得!”
孙玉厚老汉像个虔诚的小学生,凑近了看,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拱顶边缘干燥硬实的黄土,连连点头:“王师傅,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说咋弄就咋弄!”
几天后,干燥好的窑洞迎来了最激动人心的工序——砌砖箍拱顶!
王老蔫亲自上阵,带着两个手艺最精湛的老徒弟,站在高高的、用粗木桩临时搭起的脚手架上。
地上,林宇涛、金波、田海民、金成等壮劳力,按照王老蔫的口令,稳稳地将搅拌好的,掺了县水泥厂的好洋灰的水泥砂浆,和一块块沉甸甸的青砖递上去。
“灰!灰来了!稠点!”王老蔫的声音在窑洞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砖!那块带棱角的!对!递给我!”老徒弟精准地接过砖块。
只见王老蔫用瓦刀挑起一坨粘稠的水泥砂浆,均匀地抹在拱形木模板上,然后接过徒弟递来的青砖,小心翼翼地对准位置,轻轻一按,再用瓦刀的柄端轻轻敲打几下,确保砖块严丝合缝地嵌入预定位置,和下方的砂浆完美贴合。
一块,又一块……青砖沿着完美的弧线层层叠加,在拱形木模板的支撑下,逐渐形成一道坚实、优美的拱券轮廓。
整个过程充满了韵律感,像一曲无声的劳动交响。脚手架下递材料的汉子们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窑洞外,孙玉厚老汉、少安娘、兰香,还有闻讯过来看热闹的村民,都伸长了脖子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了这神圣的“箍窑”仪式。
林宇涛站在一旁,看着这凝聚着古老智慧和汗水的一幕,内心也充满了敬意。
这就是最朴实的工匠精神!这些青砖,在他手里是改变家庭命运的材料,而在王老蔫这样的工匠手中,则化作了承载一个家庭梦想的坚实壁垒。
“好!停!歇口气!”当第一道拱券的最后一层砖严丝合缝地砌上去,王老蔫终于直起腰,抹了把额头滚落的汗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拱,瓷实!漂亮!少平娃,你这洋灰硬是要得!粘结力强!这窑洞,保你用一百年!”
窑洞里外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了!拱顶箍成了!”
“王师傅好手艺!”
“孙家这窑洞,看着就气派!”
孙玉厚老汉激动得嘴唇哆嗦,走上前,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那还带着水泥湿气的、冰凉光滑的青砖拱壁,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坚硬!这不是梦!
这是他孙玉厚几辈子都不敢想的新窑洞!老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