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二十斤白面,揣着因为天热有点发软的糖包和那根红头绳,王满银心里那点归巢的急切,暂时压倒了身上的疲惫和燥热。
他一路紧赶慢赶,傍晚时分,太阳西斜,空气中蒸腾的热气稍稍退散,他终于踏进了罐子村的地界。
一进村,他就觉出不对劲。
往常他回来,村里人见了他,眼神大多是鄙夷、嫌弃,或者干脆扭头啐一口。
可今天,那些目光却像长了钩子,黏在他身上,带着惊讶、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几个在村口老槐树下摇着蒲扇乘凉扯闲篇的婆姨,看见他背着白面袋子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咦?这不是王逛鬼吗?咋这辰光回来了?”
“嗬!还背着面呢?稀罕事儿!”
“回来也白搭!兰花娘仨早飞上梧桐树喽!”
“可不!人家现在是正经八百的城里人!吃供应粮的!谁还稀罕他这点白面?”
“可怜呐,家都让人搬空了还不知道哩!”
王满银心里猛地一沉!城里人?吃供应粮?兰花?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心里乱成一团麻。离家越近,那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清晰。
终于踉踉跄跄冲到自家那孔熟悉的窑洞前,他的心彻底掉进了冰窟窿——窑洞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崭新的、在夕阳下闪着冷光的铁将军!
门缝里望去,黑洞洞的,死寂一片,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无尽的荒凉!
他慌了神!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变调的嘶哑:“兰花!兰花!开门!是我!满银回来了!”
只有空洞的回音在寂静的傍晚回荡。
“猫蛋!狗蛋!爹回来了!开门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绝望。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吹过窑顶衰草的呜咽。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头皮!难道…兰花带着孩子…跑了?跟人跑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咬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转过身,像只没头苍蝇,跌跌撞撞地朝着村支书王长贵家冲去。
王长贵正坐在门槛上,就着自家腌的咸萝卜条吸溜着小米粥,看见满头大汗、一脸惊惶闯进来的王满银,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放下碗。
“哟?满银?稀客啊?”
“长贵叔!我婆姨呢?!我兰花和娃呢?!窑洞咋锁了?!东西呢?!”
王满银扑到跟前,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声音抖得不成调。
王长贵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既解气又有点不是滋味,他哼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嚎啥?兰花好着呢!不光好,还好得让你王满银够不着喽!”
在王满银茫然又惊恐的目光中,王长贵慢条斯理地把兰花如何被她娘家那个有本事的兄弟少平弄进了县粮食局当仓库管理员、如何成了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如何在城里分了窑洞、如何把户口粮油关系都迁走、如何带着猫蛋狗蛋去县城上学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了一遍。
末了,他咂吧咂吧嘴,看着王满银那张瞬间惨白如纸、写满震惊和荒谬的脸,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刀: “地址嘛,兰花走的时候托我带了个话,说在县粮食局后头家属院,五号窑洞。满银啊…不是叔嘴碎,你这回…是真把金窝里的凤凰给放飞喽!”
王满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闯进了一千只知了!粮食局?仓库管理员?吃商品粮?城里窑洞?……
这些词一个个像重锤砸在他心坎上,砸得他头晕眼花,脚下发飘!几个月?就他王满银在外面瞎晃悠的这几个月!天就翻了个个儿?
他那老实巴交、只会埋头干活、受了委屈也只敢半夜偷偷抹眼泪的婆姨兰花,摇身一变,成了他王满银踮起脚也够不着的“公家人”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虚空感瞬间攫住了他!家!他的家!没了!
他失魂落魄地晃出王长贵家,连背上那袋沉甸甸的白面都忘了卸。
跑到镇上,赶上了最后一趟开往县城的破班车,一路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王长贵的话和兰花那张既熟悉又变得无比陌生的脸在交替闪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暮色四合,夏夜的凉风开始吹拂。王满银像个孤魂野鬼,拖着沉重的脚步,站在了原西县城粮店后面家属院那排依山而凿的窑洞前。
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和天上刚刚冒头的稀疏星子,他找到了那块用白漆写着“五号”的小木牌。
窑洞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在这刚刚沉寂下来的夏日夜晚,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王满银的目光,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灯光,这属于“公家人”的安稳,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惶恐,几乎想要立刻掉头,重新扎进那漂泊无定的黑暗里去。
最终,那点残存的、对“家”的微弱渴望,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拽住了他。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夜露微凉的空气,鼓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颤抖着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那扇对他来说很是陌生的木门。
“谁呀?”
里面传来兰花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和下意识的警惕。
“我…是我…满银…”王满银的声音干涩嘶哑,微弱得如同蚊蚋。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
暖黄的光线如同一道金色的瀑布,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王满银那张胡子拉碴、布满汗渍和尘土、写满旅途疲惫与内心惶恐的脸。也照亮了门内那个令他心头剧震的景象。
兰花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短袖衫,腰里系着一条干净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菜叶的锅铲,显然正在忙碌晚饭。
她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些,但脸颊丰润了些,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愁苦,多了几分安宁。
只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王满银全然陌生的、复杂的淡漠在她眼中飞快地掠过、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