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刚放下碗筷没多久,院门外就响起了稚嫩的声音:“过年好!给孙爷爷、孙奶奶磕头拜年啦!”
几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怯生生地走了进来,他们按照老规矩,对着堂屋门口的孙玉厚夫妇就要跪下磕头。
“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少安娘连忙笑着拦住,一边麻利地从炕头的笸箩里抓出一把自家炒的花生和瓜子,塞进孩子们的衣兜里,每人又分了一个水果糖,这是林宇涛面前买的。
“拿着,甜甜嘴!” 孩子们摸着鼓囊囊的衣兜,闻着花生瓜子的香气,手里攥着糖块,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脆生生地道谢:“谢谢孙奶奶!”
紧接着,又有几拨孩子上门。少安娘和田润叶都热情地招呼着,分着小小的零嘴。
来的孩子多了,花生瓜子见底,少安娘就拿出几个大白馍馍掰开,一人分一小块。拿到白面馍馍的孩子,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掉一点馍渣。
与孙家今年的“阔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孩子们带来的“回礼”。大多数孩子背着的,或是自家蒸的、掺了不少高粱面甚至野菜的黑馍馍,或是几个干瘪的柿饼、核桃,蔫巴巴的枣子,客气地放在孙家的窗台上。
这些东西,在这个贫瘠的年月,已是许多人家能拿出的最体面的心意。 孙玉厚老汉看着窗台上那些粗糙简陋的回礼,再看看自家那堆得冒尖的油条筐和白面馍笸箩,心里百感交集。
他默默起身,从角落里拿出自己珍藏的半斤水果糖,让少安娘分给孩子们一人两颗。
“谢谢孙爷爷!”孩子们惊喜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屋顶。那五彩斑斓的糖纸和舌尖化开的甜味,成了他们对这个新年最闪亮的记忆。
大人们也开始走动串门拜年。田福堂作为支书,穿着半新的干部服,带着婆姨和田润生过来坐了坐,今年不一样,两家成了儿女亲家,说了几句吉祥话,更是一番热情。
金俊山、田海民等队干部也陆续登门,话题很快转到开春的生产计划和化肥厂的供肥上。堂屋里弥漫着旱烟味和严肃的气氛。
唯有孙家的院子角落,那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音,像一道不合时宜却又充满诱惑的溪流,在正月初一的肃穆氛围中流淌。
趁着大人们说话的间隙,金波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林宇涛和孙少安,又招呼了几个相熟的年轻后生,在偏窑里支开了牌桌。 “少平!快!三缺一!让我们也学学!” 金波咋咋呼呼。
田润生也被拉来凑数,腼腆地坐在桌边,好奇又紧张地看着那些刻着神秘符号的小方块。
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年轻人压低的笑闹声,隐隐从偏窑传出。 偶尔有来拜年的年轻后生循声好奇地探头张望,立刻被金波热情地招呼进去“观战”或“学习”。
一时间,孙家的偏窑成了双水村年轻人心照不宣的“娱乐圣地”。
而堂屋里谈着开春农事的干部和老人们,对这新鲜玩意儿虽有些不以为然,但在过年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也只是摇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初二清早,雪霁天晴。阳光慷慨地洒在双水村覆盖着薄雪的屋顶和道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今天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孙家新窑院早早便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紧接着是王满银刻意拔高的声音: “爸!妈!过年好啊!我们兰花携全体家庭成员给您二老拜年啦!”
只见王满银推着一辆七八成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把手上挂满了鼓鼓囊囊的东西。
他本人也一改往日的邋遢形象:崭新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熨帖笔挺,头发用头油抹得一丝不苟,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他费力地停稳自行车,动作夸张地拍打着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自行车后座,孙兰花抱着小儿子狗蛋稳稳坐着。她也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呢子短大衣,围着米色毛线围巾,头发梳得整齐光亮,脸上带着旅途的微红和归家的喜悦,眼神明亮而自信,再无往昔的愁苦疲惫。
大女儿猫蛋则穿着崭新的红色灯芯绒小棉袄和小棉裤,脚上是城里孩子才有的塑料底棉鞋,扎着两个用红绸带系着的羊角辫,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又兴奋地打量着外公外婆家的新窑洞。
如今兰花一家在县城安了家,兰花有工作,王满银跟着林宇涛也偷偷赚了不少钱,日子自然是今非昔比。
“姐!姐夫!你们可算到了!”田润叶第一个迎上去,惊喜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姐姐一家,“哎呀,猫蛋这新衣裳真好看!狗蛋也胖乎了!”
少安娘也快步上前,看着女儿女婿这一身行头,再看看那挂满礼物的自行车,惊讶得合不拢嘴:“兰花!满银!这……你们这是……”
“妈!过年好!”兰花抱着狗蛋下了车,亲热地挽住母亲的手臂,脸上是满足的笑容,“狗蛋,叫姥姥!” 小婴儿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逗得少安娘心花怒放。
王满银得意洋洋地开始从自行车上卸货,一边卸一边高声报着名目, “这是给爸买的‘大前门’香烟!两条!够您老抽一阵子了!”
“这是给奶奶和妈买的城里的点心!桃酥、鸡蛋糕、江米条!软和,奶奶牙口不好也能吃!”
“这是给兰香妹子买的红头绳和新本子!” “还有给少平兄弟的一条‘大生产’烟!知道你好这一口!”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车筐里捧出两瓶贴着喜庆红标的“西凤酒”,郑重地放在堂屋桌子上:“爸!这可是好酒!咱爷俩中午好好喝两盅!”
琳琅满目的礼品堆满了桌子一角,看得少安娘和田润叶眼花缭乱。王满银就是这样,嘴甜会办事,为了感谢林宇涛对自家的帮助,他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