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 一声轻响，带着清甜果香的气泡瞬间涌了上来！ 这声音和气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院子里打扑克的小伙子们也纷纷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林宇涛把开了盖的汽水先递给金波，又依次给孙少安、田润生和自己开了一瓶。金波迫不及待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啊——！”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咂咂嘴，“甜！带劲儿！还有气儿！比井水美多了！”
孙少安也小心地喝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气泡的甜水滑过喉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简单的甜味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奢侈感和愉悦。
林宇涛把剩下的汽水递给围观的小伙子们：“大家分分，一人尝一口！解解馋！”
“谢谢少平哥！”
“哇！真好喝！”
“甜甜的！像橘子！”
小伙子们欢呼着，轮流传递着瓶子，一人小心翼翼地抿一小口，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惊奇的光彩。
两瓶瓶汽水，在十几张嘴的传递下很快见了底，但那份新奇和甘甜，却深深地烙印在每个品尝者的记忆里。
初二下午。孙少安和田润叶收拾停当，准备回县城了。
孙少安所在的砖厂初三就要正式开工，他这个“新工人”必须提前回去准备了。田润叶也惦记着县城的学校开学在即。
少安娘和田润叶一起，将几盒点心又装进了篮子，还塞进去一些自家炸的油条和几个刚蒸好的大白馍馍。
“妈，不用拿这么多，城里啥都有。” 田润叶看着婆婆塞得满满的篮子，心里暖暖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城里买不要钱啊？”少安娘嗔怪道，“拿着！这是咱家自己的！吃着放心！少安厂里活重，你上班也辛苦，别亏了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往润叶的衣兜里塞了几把炒南瓜子和花生，“路上嗑着玩！” 林宇涛和兰香也过来送行。 “哥，嫂子，路上慢点！”林宇涛帮孙少安提着简单的行李。
“哥，嫂子，你们啥时候再回来？”兰香拉着田润叶的手，有些不舍。
一家人走到村口。田福堂夫妇早已等在那里了。
看到女儿女婿过来，田福堂婆姨立刻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路上东西都拿好了？城里冷，多穿点……”
田福堂则和孙少安说着话：“少安啊，厂里的事上点心，但也别太累。润叶……你多照顾。” 语气里是岳父的关切和嘱托。
“爸，您放心！”孙少安郑重地点头。
临走前，田福堂婆姨又悄悄把田润叶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硬塞进女儿手里，压低声音：“拿着！别让你爸看见！这是妈攒的一点体己钱……还有几张粮票……城里花销大……”
田润叶摸着那带着母亲体温的小布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妈……不用……我们有钱……”
“拿着！”田福堂婆姨不由分说地把布包按进女儿衣兜深处，“穷家富路！妈给你的，你就拿着！记住啊，常回来看看……”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孙少安推着自行车，田润叶坐在后座，提着沉甸甸的篮子。两人在村口与送行的亲人们挥手告别。
“回吧！爸，妈，都回吧！”孙少安大声说。
“路上小心！”
“到了捎个信儿！”
嘱咐声此起彼伏。 自行车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田润叶忍不住回头，望着那几孔崭新的窑洞，望着站在村口槐树下越来越小的父母、公婆、弟弟妹妹的身影，望着那个热闹非凡、牌声笑语不断的孙家小院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离家的怅惘和对新生活的憧憬交织在一起。 孙少安感受到妻子的沉默，用力蹬着车子，声音沉稳有力：“坐稳了！润叶！咱回家！”
“嗯！”田润叶应了一声，靠紧了丈夫宽厚的脊背，将那份沉甸甸的、来自两个家的爱意，稳稳地揣在怀里。
新年就在孙家的牌声中渐渐过去了，今年的双水村和以前差不多，但又不一样，孙家成了大家最大的谈资。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清晨的双水村还笼罩在薄纱般的寒气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却早早冒起了炊烟。昨夜一场小雪悄然落下，将屋顶、柴垛和远处的山梁都勾勒出毛茸茸的白色轮廓，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井水，吸一口，直透肺腑。
孙家新窑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少安娘裹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大簸箕，里面是积攒了四天的灶灰、瓜子皮和零星炮屑——这便是“穷灰”了。
按照老辈传下的规矩，初一到初四家里不能倒垃圾，要把“穷气”攒着，等到破五这天一早，郑重地送出家门，寓意送走穷困晦气，迎来新一年的富足。
少安娘走到院墙外的岔路口，口中念念有词：“穷灰穷灰，快快走飞，富贵平安，给我家回！” 说罢，将簸箕里的垃圾用力扬向西北方向（送穷神）。看着灰屑在清冷的晨风中飘散，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年的沉重包袱。
回到灶房，热气腾腾的早饭已经摆上桌——馏得暄软的大白馍，金黄的油条，还有熬得浓稠、飘着米油的小米粥。
一家人围坐，孙玉厚老汉慢悠悠地喝着粥，兰香小口咬着油条尖，林宇涛则吃得很快。
“少平，今儿就去县城？”少安娘看着收拾碗筷的儿子，有些不放心，“路滑，骑车慢点。”
“嗯，妈，跟同学约好了。” 林宇涛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路我熟，放心吧。”
他转身走进自己窑洞，拿出自己经常背的军用挎包，里面装着一个印着双水村供销社字样的铝制饭盒，装着少安娘早起烙的葱花油饼，还有一包粮食，那是母亲准备的，让他带到学校换食堂饭票的。
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二八自行车走出院门，车轮碾过薄雪覆盖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回头望去，新窑的轮廓在雪后初晴的天光下格外清晰，一缕炊烟笔直地升向瓦蓝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用力一蹬脚踏板，车轮转动，载着他朝着县城的方向，也朝着那个鲜亮的身影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