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娘拿起一根油条掂了掂,又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立刻赞不绝口:“啧啧!这油条炸得!又酥又香!火候正好!少安娘这手艺,没得说!”
田福堂虽然没说话,但看着篮子里丰厚的礼物,尤其是那实实在在、代表着孙家如今“硬扎”家境的油条和肉,心里那份因为女儿出嫁而产生的隐隐失落,被一股巨大的欣慰和踏实感取代了。
孙家对这桩婚事,是真心实意,也是尽了全力了!他脸上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露出了笑容:“嗯,好!你们有心了!快坐,快坐!”
田润叶放下东西,习惯性地就要挽起袖子去灶房帮忙:“妈,我帮您做饭去?”
田福堂婆姨一把拉住她,按着她坐到炕沿上:“帮啥帮!今天你是客!坐着歇着!”
她把“客”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爱怜和不舍,“给我好好坐着!陪少安说说话!饭有我和你爸操持!”
田润叶被母亲按着坐下,听着那句“客”,心头又是一酸,但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乖乖坐着。
孙少安也被田福堂招呼着在另一边坐下。田润生则被母亲指使着去灶房烧火。
说是让女儿女婿坐着,田福堂婆姨哪舍得真的让女儿闲着?她一个人在灶房手脚麻利地忙碌着,却也时不时探出头来,跟女儿女婿说说话。
“润叶啊,在那边……住的还惯不惯?”
“妈,惯!少安哥对我好,公公婆婆也都好。”
“少安啊,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好着呢,妈!劳您惦记!”
“润生!火烧旺点!把你姐夫拿来的好肉炖上!”
田福堂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婿聊着村里的农事、化肥厂的情况,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关切和考较。
孙少安认真地回答着,态度恭敬又不失坦荡。田福堂看着眼前这个沉稳踏实、眼神清亮的女婿,越看越是满意,之前因为门户之见而产生的那点疙瘩,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田润叶坐在旁边,听着丈夫和父亲的对话,看着父亲眼中对丈夫的认可,再看看母亲在灶房忙碌却时不时投来的疼惜目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裹着她。
虽然只是嫁到了几步之遥的孙家,但这次“回门”,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份的变化,也让她更加珍惜和联结着两个家庭之间那份剪不断的亲情。
不多时,一顿丰盛的回门宴就摆上了炕桌。
虽然没有结婚宴席那么铺张,但绝对是田家能拿出的最好招待:切得薄如蝉翼的猪头肉拼盘、香气浓郁的炖肉块、炒得油亮的腊肉白菜、金黄的炒鸡蛋,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
当然,主角还是孙少安带来的那篮子油条,被田福堂婆姨特意用盘子装了一大盘摆在桌子中央。
“来!动筷子!都多吃点!”田福堂婆姨热情地招呼着,不停地给女儿女婿夹菜。
“润叶,尝尝这个炖肉,妈特意挑的肥瘦相间的!少安,别光看着,吃油条!你爸妈炸得这么好,你不尝尝可惜了!” 孙少安和田润叶连忙应着。
席间的气氛温馨而融洽。
田福堂婆姨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些为人妻、为人媳的道理和生活中的琐碎细节,比如怎么跟婆婆相处,怎么操持家务,听得田润叶连连点头。
田福堂则和女婿孙少安小酌了几杯自家酿的高粱烧酒,酒劲上来,话也多了些。
“少安啊,”田福堂端着酒杯,脸色微红,看着女婿和自己心爱的女儿,语重心长地说,“润叶……我们就交给你了。这孩子,性子软,心善,你……要多担待,多心疼她。”
孙少安连忙放下筷子,神情郑重:“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润叶!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田福堂点点头,又看向女儿:“润叶,嫁过去,就是孙家的人了。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和少安……好好过日子!爹妈这儿,不用你多操心!”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连忙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田润叶看着父亲眼中闪动的泪光,听着这看似寻常却字字千斤的叮嘱,心中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
她放下筷子,扑进母亲怀里,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妈……”
田福堂婆姨也忍不住搂着女儿,泪眼婆娑:“傻女子……哭啥……大喜的日子……嫁得这么近……想回来抬脚就到了……”
孙少安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他默默地为岳父斟满酒,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对着田福堂夫妇,声音低沉而诚恳:“爸,妈!谢谢你们把润叶交给我!我孙少安,这辈子,绝不辜负润叶,也绝不辜负二老的信任!我敬您二老!”
说着,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高粱烧一饮而尽!那灼烧感从喉咙一直燃烧到胃里,更燃烧着他的决心和承诺!
一顿回门宴,吃得温情脉脉,又带着离别的淡淡忧伤。
饭后,田福堂婆姨又拉着女儿说了好久的悄悄话,把给女儿准备的几样小东西,比如一包自己攒的棉花,几块新布。
田福堂则和孙少安坐在堂屋里,喝着茶,说了些关于年后生产队安排和化肥厂春耕备肥的事情。
日头渐渐偏西,纵然有万般不舍,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田福堂婆姨拉着女儿的手,一直送到了院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路上慢点……有空就回来看看……”
田润叶用力地点点头,强忍着泪水:“嗯,妈,我知道!您和爸也保重身体!”
孙少安也恭敬地向岳父母道别:“爸,妈,我们回去了!”
田福堂站在婆姨身边,只是挥了挥手,喉头滚动,却什么也没说。那份深沉的不舍,都蕴藏在他复杂的目光里。
孙少安和田润叶提着篮子,回门带的礼物,娘家会象征性地回一半。俩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田润叶的眼眶依旧红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