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根年走到那口最大的铁锅旁,用粗大的手指敲了敲锅沿,发出沉闷的回响。“嗯,锅还行。”他点点头。
接着,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半扇覆盖着干净麻布的巨大猪肉上。孙玉厚上前掀开麻布一角—— “嗬!”饶是见多识广的张根年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只见那猪肉膘肥体壮,肥膘部分洁白厚实,足有三指宽,瘦肉部分色泽鲜红,纹理清晰,一看就是极品好肉!
“玉厚兄弟!你这肉……从哪儿淘换来的?供销社可没这成色的肉!这肥膘,啧啧,熬油都够香死个人了!”
孙玉厚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含糊地说:“二娃子托人在屠宰场弄的,费了点劲。”心里再次对小儿子少平的本事感到惊叹。
“好肉!好肉啊!”张根年连连赞叹,“有这肉打底,这席面想不好吃都难!”
大师傅的气场瞬间铺开。张根年不再多话,麻利地系上满是油污的围裙,打开他的宝贝木工箱。
一把厚背薄刃、寒光闪闪的大片刀被抽了出来!他拿起一块磨刀石,“噌噌噌”地磨了几下,那声音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气。
“烧火!大火!”张根年一声令下,临时灶膛里的柴火立刻被烧得旺旺的。
“俊武家的!把那五花三层给我切大方块!要厚实!”张根年指着最好的五花肉吩咐金俊武婆姨。
“海民婆姨!猪蹄猪头毛再仔细刮一遍!燎干净点!” 他自己则走到那半扇肉前,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一条粗壮的猪后腿被他利落地卸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庖丁解牛。
火焰舔舐着锅底。大铁锅烧热,倒入一点点清油滑锅。张根年亲自抓起几块肥厚的猪板油,“滋啦”一声丢进锅里!浓烈的荤油香气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院落!
“熬油渣!”张根年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变黄的猪板油,手里的大勺不时搅动。“熬油渣要小火慢熬,油才清亮,渣才酥脆!”
熬好的猪油被盛进一个大瓦罐里,洁白如玉。金黄的油渣则被捞出,撒上一点点盐,给旁边流口水的孩子们抓了一把,立刻被旁边眼巴巴等着的猫蛋狗蛋等几个孩子抢着吃了,烫得几个小家伙直咧嘴,却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直眯眼。
紧接着,大块大块的五花肉被下锅煸炒,肥肉部分迅速变得透明卷曲,溢出丰腴的油脂。
张根年拿起他自带的几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秘制的混合香料,丢进锅里,又抓起一大把拍松的姜块、整颗的葱结扔进去。
瞬间,一股更加复杂浓郁、勾魂摄魄的肉香、料香混合着热油沸腾的“滋滋”声,如同无形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双水村的上空!
“哗啦!”张根年舀起一大瓢酱油泼进锅里,深褐色的酱汁裹挟着肉块翻滚着色。他又加入几块黄冰糖,倒入滚烫的骨汤。汤汁瞬间沸腾起来,将所有的肉块包裹淹没。
“大火滚开!然后转小火,慢慢咕嘟!”张根年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只留下一条缝隙让蒸汽带着浓郁至极的肉香袅袅升起,“这肉啊,得炖!炖到骨酥肉烂,味儿才能钻进去!”
另一边,助手们也没闲着。炸丸子的肉馅被剁得“噔噔”作响;洗好的白菜、萝卜堆成了小山;海带、粉条被泡在巨大的木盆里;提前泡发的木耳、黄花菜被仔细择洗干净……
整个孙家窑院,变成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喜宴加工厂”。灶房里是蒸腾的云雾和馒头的甜香;空地上是堆积如山的桌椅板凳;临时灶棚下是翻滚的肉汤和大师傅洪亮的指挥声。
空气中弥漫着面香、肉香、柴火烟气和人们兴奋的喧嚷。
孙玉厚老汉从早上开始脚都没停下来,这会儿偶尔偷个闲,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默默地抽着旱烟。
他看着眼前这前所未有、热闹非凡的景象——进进出出帮忙的乡亲,蒸笼上冒出的腾腾白汽,灶棚下熊熊的火焰和弥漫的肉香,听着金俊山沉稳的指挥声和张根年粗犷的吆喝,再看向那三孔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的新窑洞……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对生活的感恩,在他沧桑的心底涌动、蔓延。
明天,他的大儿子,就要在这蒸腾的喜气、浓郁的肉香和乡亲们的祝福声中,把心爱的姑娘娶进这新窑门了!孙家的新篇章,就要在这腊月寒冬里,红红火火地掀开了!
双水村的另一边,一个人的到来给那蒸馍热气、炖肉浓香和喧闹人声塞满的空气里,陡然注入了一缕清新而亮眼的风。
村口通往田福堂家窑院的土路上,一个身影的出现,如同水墨画里突兀点染的一笔亮彩,瞬间攫住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高挑,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株小白杨。
她穿着一身在那个年代极其罕见、却异常合体精神的深蓝色工装背带裤,裤线笔直,裤脚利落地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里面是一件浆洗得雪白雪白的翻领衬衫,领子熨帖地翻在蓝色的工装背带外面,更衬得脖颈修长。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用红色的毛线绳精心地扎着,一左一右垂在肩上,随着她轻快的步伐跳跃着。背上还斜挎着一个帆布书包。
她皮肤是城里姑娘那种少见日光的白皙,眉眼灵动,顾盼生辉,鼻梁挺翘,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俏皮的弧度。
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自带光环,与这黄土地上灰蒙蒙的冬日景象格格不入,却又亮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大娘,麻烦问一下,田福堂书记家是往这边走吧?”她停下脚步,落落大方地向路边一个挎着篮子、看得有些呆愣的婆姨问道。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却又透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啊?啊!对对对!就前头,拐弯,那几孔石窑就是!”婆姨回过神,连连点头,眼睛却还好奇地盯着这姑娘,“闺女……你……你是?”
“哦,谢谢大娘!我是晓霞,田润叶是我姐!”姑娘——田晓霞,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朝婆姨挥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