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快沸腾,巨大的白色蒸汽“嗤嗤”地从笼屉边缘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带着面粉和酵母独有的、令人心安的香甜气息。
“上大气了!捂严实喽!”少安娘喊着。厚重的笼盖被严丝合缝地盖上。
时间在蒸汽的氤氲和婆姨们的说笑中转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少安娘凑近蒸笼,仔细嗅了嗅:“嗯!香!该好了!”
她掀开最上面一层笼盖—— “哇!”众人齐声惊叹。
只见一层层笼屉里,原本小小的馍坯已经膨胀成了一个个饱满暄腾、白亮光滑的大白馍馍!挤挤挨挨,如同一个个胖乎乎的雪娃娃,散发着诱人的热气和麦香!
水蒸气凝结成的细小水珠顺着馍馍光滑的表面滚落,更显得晶莹可爱。
“美滴很!美滴很!这馍蒸得忒好了!”
“又白又暄!少安娘,你这手艺没得说!” 灶房里充满了成功的喜悦和由衷的赞叹。
一笼笼蒸好的大白馍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倒扣在早已准备好的芦苇席子上晾凉。那白花花、暄腾腾的一大片,在冬日的阳光下,实在喜庆!
少安娘看着这一切,脸上笑开了花,兰花也擦着汗,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与此同时,院子另一边的空地上,也聚集了一群精壮的小伙子。总管金俊山戴着顶旧毡帽,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正神色严肃、有条不紊地点兵派将。
“金强,金富!你俩去金俊武家,把他家那张大方桌,还有八条长板凳抬过来!跟他婆姨说一声,我金俊山借的,二十七晌午用,用完了保证一根毛都不少地还回去!”
“好嘞!三爸,您放心!”金强金富两兄弟响亮地应着,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满银!”金俊山看向孙玉厚这个曾经的二流子女婿,“你去田万江家,把他家那张平时开社员大会用的大圆桌面扛过来!”
“行!俊山叔!”王满银答应着就跑开了。
林宇涛的好兄弟金波也早早到了,站在人群里。金波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旧军装,显得格外精神,看到林宇涛,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少平!恭喜啊!昨天就见你哥那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额滴神!这就要娶嫂子进门了!美滴很啊!”
“嗯!谢谢!” 林宇涛笑着回应,心里也为大哥由衷地高兴。
他看向旁边同样穿着干净工装、脸上洋溢着幸福和一丝紧张的大哥孙少安。“哥,你陪着俊山叔指挥吧,力气活我们干!”
孙少安点点头,感激地拍拍弟弟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这时,金俊山点到了他们:“少平!金波!你俩腿脚快,力气大!跟我去田海民家!他家新箍了窑,新打的方桌和条凳,结实!再叫上两个后生,咱们多跑几趟!”
“好!”林宇涛和金波立刻站出来。 一行人跟着金俊山,浩浩荡荡地走在村道上。
金俊山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小本子上勾画着,嘴里念念有词:“海民家一张方桌,四条凳;田五家三条长凳;王世才家两张条桌……”
他指挥若定,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对村里谁家有什么家具了然于胸。
来到田海民家门口。金俊山上前敲门:“海民!海民在家不?” 田海民和他婆姨迎了出来。
看到金俊山身后跟着一群小伙子和孙少安,田海民立刻明白了:“俊山叔,是为少安明天的事吧?快进来!”
“嗯!借你家新打的方桌和长凳用用!七桌席面呢,家伙事儿得备足!”金俊山指着堂屋里那张漆水光亮、还散发着松木香的新方桌。
田海民婆姨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和犹豫,但还是爽快地说:“行!俊山叔您开口了,少安兄弟大喜的事儿,没说的!尽管抬去用!就是……用完了……”她欲言又止。
金俊山立刻明白:“放心!海民婆姨!我金俊山担保,用完擦洗干净,一根木头丝儿都磕碰不了地给你送回来!少安,你也给海民哥嫂道个谢!”
孙少安连忙上前,真诚地说:“海民哥,嫂子,谢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嗨!都是乡亲,客气啥!”田海民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少安,恭喜啊!润叶可是好姑娘!”
林宇涛和金波立刻上前,两人都是有力气的。林宇涛抓住桌沿一侧,金波抓住另一侧,同时发力,“嘿”的一声,沉重的实木方桌就被稳稳地抬离了地面。
另外两个小伙子则扛起四条崭新的长条板凳跟在后面。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抬着桌椅,穿过狭窄的门洞,走向孙家。路上遇到熟人,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和恭喜。
一家借完,又奔赴下一家。金俊山的本子上,借到的桌椅板凳一项项被勾掉。孙家窑院前的空地上,各式各样的桌子和长条板凳如同列队的士兵,越聚越多,蔚为壮观。
当桌椅板凳借得七七八八,灶房里蒸馍的热气稍稍散去时,孙家窑院里迎来了又一波高潮——掌勺大师傅张根年带着他的两个助手到了!
张根年约莫五十多岁,身材敦实,脸膛黝黑,粗壮的手臂裸露在挽起的袖子外,一看就是常年颠大勺练出来的。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沾满油渍的深蓝色大褂,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油亮亮的木工箱,里面是他的刀具和秘密调料。
他是石圪节公社食堂退了休的大厨,在十里八乡红白喜事掌勺行当里,是响当当的头牌!谁家能请动张根年掌勺,那席面的档次和味道就有了绝对保证。
“根年叔!您可算来了!”孙玉厚老汉早已在院门口等候多时,连忙上前迎接,恭敬地递上一根好烟。
张根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声音洪亮:“玉厚兄弟,恭喜恭喜!娃的大事,我老张肯定得来捧场!”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子里临时搭建起的土灶台和堆积的食材,“家伙什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您看,按您昨天让俊山兄弟捎的单子,都备好了!”孙玉厚忙不迭地回答,引着张根年走向临时灶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