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写的字印在了公家的书上?这在他过去几十年的认知里,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这比赚了多少钱、箍了多少新窑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震撼和满足!
“哎呀!光顾着高兴了!”母亲猛地一拍大腿,从巨大的幸福感中惊醒,“少平肯定饿了!坐了那么远的路!兰香,快帮妈生火,妈这就擀面条!用你大哥捎回来的白面!再炒个鸡蛋!对了对了,还有这黄瓜!切一根凉拌!西红柿洗两个切了撒糖!”
她像一阵风似的忙碌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嘴里不停地念叨:“今儿个真是个好日子!真是太高兴了!咱们得庆祝庆祝!”
奶奶也笑眯眯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禾:“烧旺点!给我乖孙做碗热乎的面!”
兰香则围着那些新衣服、新鞋子、糖果和鲜亮的蔬菜打转,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兰香虽然很懂事,但还是个孩子,这半年家里条件好了不少,她压抑的天性也释放不少。
孙玉厚老汉把杂志轻轻放在擦得锃亮的榆木桌子上,像是放一件无比珍贵的圣物。
他走到靠墙那个新打的立柜前,摸索了一阵,竟然拿出一瓶贴着红色标签的“西凤酒”!
他找出两个小酒盅,放在桌上,拧开瓶盖,清澈浓郁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老汉倒满两盅酒,自己端起一盅,把另一盅推到林宇涛面前。
“来,少平,”孙玉厚老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陪爸……喝一个!”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那布满沟壑的脸上,是山一般的深沉父爱和无言的骄傲。炉火熊熊燃烧,映照着母亲擀面杖飞舞的身影,映照着奶奶慈祥的笑脸,映照着兰香新奇的目光,也映照着桌上那本崭新的《黄原文艺》和那两盅清澈的酒液。
林宇涛端起那小小的酒盅,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肯定与期许,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眼眶微微发热。
“爸,”他举起了酒盅,声音有些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我敬您!” 两只粗糙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手,一只年轻有力的手,共同举起了那承载着太多情感的杯盏。
辛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屋外是黄土高原凛冽的寒冬,窑洞里,却已是春意盎然。
孙玉厚老汉放下酒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大半辈子的沉重终于得以酒盅轻轻晃动,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畅快、无比欣慰的笑容: “值了!这日子……有奔头了!”
新箍的石窑里,暖意融融。厚实的新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将林宇涛温柔地包裹。
他睁开眼,透过新糊的明亮窗纸,能看到冬日清冷的晨光投在雪白的窑顶上。身下是暄软的麦草垫子,身上盖着母亲用他带回来的上好棉花和细棉布亲手缝制的新被,厚实得几乎感觉不到窗外腊月寒风的侵袭。
这是孙家几十年来,第一个如此温暖安逸的冬天。
屋外传来母亲和兰香在灶房忙碌的声响,还有父亲孙玉厚在院子里扫地的“沙沙”声。
林宇涛深吸一口带着柴火微焦和窑洞特有土腥气的清冽空气,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家”的暖流在胸腔里静静流淌。
早饭是热腾腾的小米粥,馏得暄软的白面馍馍,还有一小碟母亲新腌的脆萝卜丝。一家人围坐在新打的榆木方桌旁,吃得暖意融融。
“多吃点,少平,”母亲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在学校吃大锅饭,哪有家里的顺口。”
“够啦妈,”林宇涛笑着应道,“这小米粥熬得真香,米油都熬出来了。”
孙玉厚老汉闷头喝着粥,听着妻儿的对话,布满皱纹的脸上是难得的舒展。他看着眼前簇新的桌椅,亮堂的窑洞,再看看吃得香甜的儿女和老母亲,只觉得这半年的变化,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大。
吃过早饭,孙玉厚老汉习惯性地披上他那件半旧的棉袄,拿起长烟杆:“少平,跟爸去麦场转转?今天日头好。”
“行。”林宇涛也穿上棉袄。他知道父亲的心思,这新箍的窑洞,这越过越好的光景,让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习惯了低眉顺眼的老汉,如今也忍不住想去人前站一站,感受那份扬眉吐气。
现在跟着老父亲让他也晒晒娃。
双水村东头的麦场上,几个高大的麦秸垛在冬日暖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晕,如同一座座温暖的城堡。
果然,已经有不少村民聚集在这里,享受着难得的晴日闲暇。
男人们或蹲或坐,靠在麦秸垛向阳的一面,嘴里叼着旱烟袋,吞云吐雾,谈论着年景、牲口或是听来的各种小道消息。
女人们则凑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笸箩,一边纳着厚厚的千层底鞋底,一边叽叽喳喳,话题自然离不开谁家闺女找了啥样的婆家,谁家婆媳又闹了矛盾。
而最近,双水村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孙家翻天覆地的变化。
“玉厚哥!少平!来啦!快这边坐!”金俊武眼尖,看到孙家父子走来,大声招呼着,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在向阳避风的好位置给腾出了一块地方。
“玉厚叔,少平,过来暖和暖和!”其他村民也热情地招呼着。如今在双水村,孙家父子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孙玉厚老汉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点点头,在众人让出的位置上坐下,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上烟丝。
林宇涛则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这还是他从县城买的,散给在场的几位叔伯。
“呦!大前门!少平现在抽的烟都比咱们好喽!”金富接过烟,啧啧称赞着点上。
“少平现在可是能人!看病抓药挣钱,听说在县城都吃公家饭了?”田万有好奇地问。
“田叔说笑了,就是下午没课了在医馆坐坐诊,算不上公家饭。” 林宇涛谦虚地笑笑,也挨着父亲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