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贫困, 我是悲哀。 我是你祖祖辈辈 痛苦的希望啊, 是‘飞天’袖间 千百年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祖国啊!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 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 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涡; 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 是绯红的黎明 正在喷薄; ——祖国啊!
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 喂养了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 ——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
贾冰的朗诵,开始时带着沉重的历史感,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当念到“痛苦的希望”、“千百年未落到地面的花朵”时,声音里充满了悲怆与无尽的期盼;
转折到“簇新的理想”、“雪被下古莲的胚芽”、“挂着眼泪的笑涡”、“雪白的起跑线”、“绯红的黎明正在喷薄”时,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激情和喷薄欲出的力量!
特别是最后那一段,从“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到结尾,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饱含着深沉的归属感和为祖国献身的炽热决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编辑部在他开始朗诵第一段时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起初是老校对员周师傅停下了手中的红笔,诧异地抬头;接着是负责编务的小马,正整理稿子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是几位正在低声讨论稿件的编辑,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侧耳倾听;
最后,连最里间的主编办公室门也被打开了,主编张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当贾冰那最后一个“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的尾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袅袅散去时,整个编辑部陷入了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饱含血泪与希望、深刻描绘民族命运轨迹、又充满昂扬斗志和深切归属感的诗篇彻底震撼了!
炉火在铁皮炉膛里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有震撼,有激动,有沉思,有眼眶泛红……
“天……天哪……”年轻的女编辑李梅最先回过神,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叹,眼中已有泪光闪烁,“这……这诗……”
“好!太好了!”老校对员周师傅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多少年没听过这么带劲、这么戳心窝子的诗了!”
“贾老师,这……这是谁写的?”另一个中年编辑吴强声音微微发颤地问。
贾冰仿佛刚从一场震撼灵魂的演出中抽离出来,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激动的情绪,扶正了滑落的眼镜,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道:“是孙少平!就是上个月在我们刊物发表了《塬上星》的那个原西县高中生!”
“高中生?!”众人再次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一个高中生,竟能写出如此厚重、如此磅礴、如此饱含深情的诗篇?!
主编张正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惊疑早已被激动和急迫取代。
他一把从贾冰手里拿过那两页薄薄的诗稿,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那震撼人心的诗句,嘴里喃喃念着:“‘我是贫困,我是悲哀……我是你祖祖辈辈痛苦的希望……’
‘我是簇新的理想……是绯红的黎明正在喷薄……’好啊!写得太好了!深刻!磅礴!充满了历史感和使命感!又饱含着赤子深情和无穷的希望!这简直……简直是为我们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伟大诗篇!”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冰:“老贾!这两首诗,尤其是这首《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必须立即发表!发在我们下一期的头版头条!配上编者按!我们要让整个黄原,不,要让更多人看到!”
贾冰定了定神,说道:“主编,少平这孩子确实才华横溢。这首《祖国》,其分量和深度,我觉得……仅仅发在《黄原文艺》有点可惜了。
我之前把他的《我爱你,中国》推荐给了首都的《诗刊》编辑部,我那位老同学昨天才给我回信,说《诗刊》已经决定近期刊用。这首《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其分量更重,思想性和艺术性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准,是不是应该……”
“不行!”主编张正断然打断贾冰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老贾!此等佳作,首发必须是我们《黄原文艺》!这是我们黄原的骄傲!是我们发现的瑰宝!
《诗刊》要发表,没问题,但那必须是转载!是肯定!首发权我们必须拿下!”他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
“想想看,一首注定将震动画坛的杰作,诞生于我们黄土高原,首发在我们的刊物上!这对我们《黄原文艺》,对黄原的文化事业,是多大的提振和鼓舞!”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贾冰和其他编辑:“我知道规矩,现在没有稿费,只有奖励。但规矩是死的!为了这首《祖国》,为了留住孙少平这颗新星,我们必须破例!
我决定,两首诗,《塬上的风》和《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一同刊发在下一期头版!奖励金额……一百块!另外,”
他咬了咬牙,仿佛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把我手上那张‘上海牌’手表票也作为奖励给他!年轻人,没有块手表看时间怎么行?这也算我们编辑部对他的一片心意和殷切期望!”
“一百块?还加手表票?”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百块!这几乎是普通工人近一年的工资!手表票更是紧俏得不得了,有钱都难买!主编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贾冰也被主编的大手笔惊住了。他深知主编此举的分量,这不仅是对诗的认可,更是对孙少平前途的无比看好和倾力扶持!他心中除了震撼,更涌起一股为孙少平感到由衷高兴的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