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娃她妈,”老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斩钉截铁的洪亮,“今儿我去石圪节!把过年的嚼谷都置办齐整!”
“啊?”少安娘刚从炕上坐起身,揉着眼睛,被丈夫这从未有过的豪迈口气惊得一愣,“置办齐整?当家的,你……你带多少钱去?”
“钱的事你甭管!”孙玉厚大手一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挥霍”的慷慨,“今年这年,咱得过!过得红火!过得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昏暗的窑洞,仿佛穿透了土墙,看到了那锁在红漆木箱最深处、能照亮整个家族的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语气斩钉截铁: “少安、润叶成了工人,端上了公家饭碗;少平考上了顶天的大学,成了文曲星;兰花在粮店稳稳当当;满银那二流子也跟少平学好了,挣下了身家;润叶肚子里还怀着咱孙家的根苗……这是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咱老孙家,从来没这么兴旺过!今年这年,必须大办!豁出去了办!”
这番话,从一个素来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老农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
少安娘张了张嘴,看着丈夫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光芒,最终把劝他节省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成!听你的!咱今年……过个丰盛年!”
石圪节公社的集市,在腊月里迎来了最鼎沸的时刻。虽然不是二十三的大集,但马上要过年了,狭窄的街道被来自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挤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油炸果子、炒花生瓜子、劣质烟草和拥挤人群散发出的复杂气味。
孙玉厚老汉的身影一出现在集市口,就引来不少熟识的庄稼汉打招呼: “玉厚哥!赶集啊?今年瞧着气色不赖!”
“孙老哥!听说你家少平考上燕京大学了?了不得啊!老孙家祖坟冒青烟了!”
“玉厚叔!今年这年货准备咋置办?看着精神头足得很嘛!”
孙玉厚脸上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笑容,一改往日的木讷寡言,声音洪亮地回应着:“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娃们争气!今年……呵呵,得好好过个年!”那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一种当家男人终于能挺直腰杆的豪情。
他挤进汹涌的人潮,目标明确。 首先直奔公社肉店。案板上,挂着半扇扇油光锃亮的肥猪。孙玉厚指着那最肥硕、肉色最鲜红的后臀尖:“老板!割十斤!要这一块!”
他声音响亮,引得旁边砍价砍得脸红脖子粗的乡亲们纷纷侧目。十斤!这在往年,几乎是孙家整年都不一定买的量!
“哎呦!孙老哥!大手笔啊!”肉摊老板认得他,一边麻利地下刀,一边笑着打趣,“看来少平考上大学,这年猪也得跟着沾光,多长几斤膘!”
“娃出息了,咱当爹的,心里头……热乎!”孙玉厚搓着手,看着那厚厚一沓鲜红的肉片被麻绳捆好,沉甸甸地坠在沉甸甸地坠在手上,心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接着是水产摊,这两年管的也松了,货物也多了。平时孙玉厚老汉顶多看两眼就绕道走的地方。今天,他却径直走到一个鱼篓前,指着里面几条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银光的大鲤鱼:“这鲤鱼,挑最大那条!要活的!”
“好嘞!您瞧好!”卖鱼的喜笑颜开,捞出一条足有三四斤重、尾巴还在用力拍打的大鲤鱼,用草绳穿过鱼鳃拴好。
孙玉厚接过那沉甸甸、冰凉滑腻还在挣扎的鱼,心里嘀咕了一句“年年有余”,脸上却笑开了花。
然后是点心铺子。油光纸包着的桃酥、江米条、芝麻饼、花生糖……孙玉厚大手一挥:“桃酥来三斤!江米条来两斤!花生糖来两斤!芝麻饼……也要两斤!”
他几乎把店里最体面的点心都点了个遍,掏钱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老板一边包点心一边感叹:“您这年货置办的,比公社干部办的,比公社干部家都气派!”
孙玉厚只是憨厚地笑笑,没说话,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洪亮的嗓门,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白面、细粮自然不能少。他挤到粮店开设的临时摊位前,直接买了五十斤上好的雪花粉,又买了三十斤精米。沉甸甸的粮袋压在肩头,老汉的脚步却异常稳健。
他还买了红纸、鞭炮、几挂给孩子们玩的小鞭,甚至破天荒地在一家小杂货铺里,给老伴儿扯了一块水红色带小碎花的灯芯绒布料。
当他背着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大背篓,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鲤鱼和点心包,像个满载和点心包,像个满载而归的将军一样走出集市时,身后留下了一路惊叹和羡慕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勋章,让这个劳碌了大半生的老农,第一次真切地品尝到了“风光”的滋味。
这风光,不是靠他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来的,而是靠他那些争气的儿女们,用知识和汗水,硬生生给这个贫瘠的家庭镀上了一层金光。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宇涛带着办好的所有入学手续,回到了双水村。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郑重地交到了父亲孙玉厚的手里。
“爸,这是榆钱巷那院子的钥匙。
孙玉厚老汉拿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手微微有些颤抖。
“嗯,”林宇涛点点头,解释道,“以后大姐、大哥大嫂都在县城安家了,您和我妈农闲了带上奶奶也去县城住,离他们也近。本来是想让你们现在就搬去住,想来你们也舍不得这地里的活,就农闲去住。以后您和我妈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就去县城养老,离我哥我姐还近。等我毕业了,看在哪里安家,也接你们去住。”
孙玉厚被小儿子说的一愣一愣的,他没有想那么长远,不过小儿子说的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