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那我可得吃顿好的！” 顾养民端起酒碗，看向林宇涛和田晓霞，眼神里有钦佩，也有些许失落的复杂：“少平，晓霞，真羡慕你们俩……燕京大学，那是咱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你们这一去，就是蛟龙入海，前程无量了！以后……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学，别忘了咱原西县的黄土坡！”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林宇涛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语气真诚：“养民，别说这话。黄原医学院也不差，离你的梦想也更进一步了！咱们都在各自的路上使劲儿奔，谁也差不了！”
田晓霞也笑着接口：“就是！张建军、刘红梅、王铁柱，你们都是正儿八经的师范生！以后就是光荣的人民教师！桃李满天下！咱们几个，以后天南海北，但根都在原西！心都连着！”她的话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刘红梅举起汽水瓶，小声说：“晓霞姐，少平哥，你们到了燕京，给我们写信……说说大学里啥样，说说天安门……让我也开开眼。”
“没问题！”林宇涛爽朗一笑，“保证让你们看到最正宗的燕京来信！” 王铁柱则大声嚷嚷：“少平！晓霞！等你们在燕京站稳脚跟，可别忘了拉兄弟们一把！说不定哪天我们也要去首都投奔你们呢！”
“欢迎！热烈欢迎！”田晓霞笑着应道。
说话间，烤肉的火候有点过了。田晓霞“哎哟”一声，赶紧去翻动一串烤得有些焦糊的土豆片。
林宇涛眼疾手快，拿起刷子蘸了点油刷上去补救。两人相视一笑，动作默契自然。
金波看着这一幕，故意大声起哄：“哎哎哎！同志们注意了！看看人家少平和晓霞！这还没去燕京呢，就夫唱妇随配合得这么嫽！”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田晓霞脸颊飞红，抓起一把烤好的肉串就朝金波扔去：“吃你的肉吧！堵不上你的嘴！”
林宇涛也笑着端起酒碗：“来，金波，我敬你！祝你到了部队，早日立功授奖，当个战斗英雄回来！”
“好！这话我爱听！干了！”金波豪气地一饮而尽。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烤肉的香气、酒水的辛辣、离别的感伤、对未来的憧憬、还有那牢不可破的青春情谊，交织融合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升腾、弥漫。
他们畅想着燕园的未名湖，畅想着部队的拉练场，畅想着黄原的盘山公路，畅想着省城的师范校园……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夜渐渐深了，炉火渐弱。汽水瓶空了，酒瓶也见了底。聚会终究要散场。 大家互相帮着收拾残局，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田晓霞拿出准备好的几个笔记本，分发给张建军、刘红梅、王铁柱还有顾养民：“一点小礼物，到了新学校，记得给我们写信。”
“一定！”
“谢谢晓霞姐！”
轮到金波和田润生时，林宇涛则拿出了两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两支崭新的钢笔。
“金波，到了部队，有空多写写。这本子给你记训练心得，也给我们说说部队的新鲜事。”林宇涛把本子和钢笔递给金波。
金波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放心！等我立了功，第一个给你们写信报喜！” 他又把另一套递给田润生：“润生，开车也得勤学苦记。这本子记技术要点，记路线见闻。跟着俊山叔好好学，路就在轮子下面。”
田润生接过，用力点头：“嗯！少平哥，我记住了！”
最后，大家站在小院门口。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昏黄的路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兄弟们！姐妹们！保重！”
“一路顺风！”
“前程似锦！”
“常联系！”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一句句朴素的告别，一个个用力的握手，一个紧紧的拥抱，便承载了所有的情谊和祝福。
送走了伙伴们，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田晓霞和林宇涛站在院子里，望着伙伴们身影消失的巷口方向。
“这一散……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了。”田晓霞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林宇涛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散的是形，聚的是心。只要心气儿在，路就不会断。”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咱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冬夜的寒风掠过榆钱巷的墙头，发出呜呜的低吟。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如同茫茫夜海中一盏微弱的航标，静静地照耀着这些即将奔赴天南海北的年轻身影。
炉火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烤肉的焦香、西凤酒的醇烈和青春告别的气息。
这小小的院落，承载了太多挑灯夜读的汗水、金榜题名的狂喜，如今又刻下了离别的印记。
抬头仰望，墨蓝天幕上，寒星点点，如同缀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清冷而璀璨。
前程各异，星光同辉。
另一边的双水村，今年从腊月二十的孙玉厚老汉就开始准备了，他要给家里办个丰硕年。
清晨，双水村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家家户户的窗棂。
孙玉厚老汉却早已起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摸墙角的粪筐，而是穿上少安娘给家里人都做的新棉袄，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将几张大团结和厚厚一沓毛票、分票，从那个藏得极隐秘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布包里取出来，郑重地揣进贴身的衣袋。
那里面，有儿子少安、少平平日孝敬的，有他自己攒下来的，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底气——那是他孙家从未有过的富足和对未来无限的期盼。
推开窑洞厚重的木门，寒气如同冰冷的潮水涌进来。孙玉厚老汉却像没感觉到，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胸腔里仿佛燃着一团火。他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腰背，竟罕见地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