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润叶擦着眼角的泪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用力点头：“嗯！好，一定回去！少平，嫂子真替你高兴！”她看着林宇涛，眼神温柔又自豪，“这真是天大的喜事，祖宗积德！”
离开了依旧被巨大喜悦笼罩着的大哥家，林宇涛脚步轻快，又赶往大姐孙兰花家。
来到大姐家，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兰花正弯着腰，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颜色灰暗的衣物。两个孩子穿着厚棉袄，在泥泞的地上追逐打闹，小脸小手都冻得通红。
姐夫王满银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抄着手缩在墙根唯一一块有阳光的地方，眯着眼打盹。
“姐！”林宇涛唤道，声音提高了些。 “少平？”兰花抬起头，微红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咋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风灌心！”
她习惯性地朝墙根吼了一嗓子，“死人！没见少平来了？去倒碗水！” 王满银看到林宇涛来了，赶紧起来，热情的去倒水了，这一年多，他跟着自己这个本领大的妻弟可挣得不少。
林宇涛没进去，径直走到大姐面前，像变戏法似的，再次郑重地掏出那份改变命运的通知书：“姐，你看这个。”
孙兰花疑惑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才接过信封。她不认得太多字，但“录取通知书”几个字还勉强认识，下面“燕京大学”四个字更是如雷贯耳！
她的手猛地一哆嗦，薄薄的信封差点脱手掉进脏水盆里！ “这……这是啥……”她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惧的预感，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姐，我考上大学了，燕京大学。”林宇涛的声音清晰而平和。
“燕……燕京？！”孙兰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通知书上那几个鲜红的大字，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确认！
巨大的震惊让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有浑浊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她沟壑纵横、刻满苦难的脸颊疯狂地往下淌！
她哆嗦着手指死死攥着那份薄薄的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像寒风中的枯叶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额滴……额滴神神啊……”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哭嚎，猛地张开双臂，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林宇涛抱住，嚎啕大哭起来，
“少平！额滴亲兄弟啊！你出息了！你给咱孙家挣下了泼天的大脸面了！爹啊！娘啊！咱少平考上状元了！呜呜呜……额滴苦命的兄弟啊……”那嚎哭声撕心裂肺，饱含着积压了半生的辛酸屈辱、对弟弟无上的骄傲，以及一种仿佛自己灰暗人生也终于透进一丝光亮的巨大宣泄。
王满银端着个碗出来，正好看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也看清了孙兰花手里攥着的、印着鲜红大字的信封。
“燕京大学”几个字像烙铁烫进他混浊的眼里，惊得他手一抖，破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和凉水四溅！
“啥……啥？！燕京大学？！”王满银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脸上是见了鬼般的震惊和茫然，“少平……你……你考上那……那神仙住的大学了？！我的个乖乖……”
他“乖乖”了半天，只剩下满嘴的口水和难以置信的呆滞。
两个孩子被母亲凄厉的嚎哭和父亲的失态彻底吓懵，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本就狭小的院子顿时被混乱的哭声填满。
林宇涛承受着大姐几乎勒断骨头的拥抱，轻轻拍着她剧烈颤抖、瘦骨嶙峋的后背，温声安抚：“姐，莫哭，莫哭，这是喜事，天大天大的喜事！快别哭了，看把孩子吓得……”
过了好半晌，孙兰花的嚎哭才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林宇涛，用脏污的衣袖胡乱抹着脸，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份通知书不肯撒手，仿佛那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她看着林宇涛，又哭又笑，语无伦次：“高兴！姐是高兴！高兴得心都要蹦出来了！少平，姐……姐给你煮鸡蛋！”
“姐，不用忙活了。”林宇涛连忙拦住激动又慌乱的大姐，“我这就得动身回双水村，给爸妈报喜，还要跑大队开介绍信，办上学的手续。
后天，后天星期天，大哥大嫂，还有你们都一起回村！全家团聚，好好庆祝！你跟姐夫带着孩子，也一定要回去！”
“回村？一定回去”孙兰花用力点着头，泪水再次涌出，“这么大的喜事，我们一起回去给你庆祝。”
她猛地转向还在发懵的王满银，“满银！听见没？后天回村！把你那身狗皮好好收拾收拾，给我收拾利索点！敢给我兄弟丢人现眼，我撕了你！”
王满银被吼得一哆嗦，赶紧点头哈腰：“哎！哎！回！一定回！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给少平……哦不，给咱大学生兄弟长脸！”
告别了依旧沉浸在狂喜、激动和巨大情绪漩涡中的大姐一家，林宇涛最后来到了县委家属院田晓霞家。
开门的是徐爱云，看到林宇涛，脸上露出温和而了然的笑意：“少平来了？快进来。晓霞念叨你一上午了。”
“徐姨，”林宇涛礼貌问候，目光迎向闻声从房间快步走出的田晓霞，“我来跟晓霞说一声，得回双水村几天。”
田晓霞快步走到他面前，眼中带着关切：“路上小心点，这两天好像要下雪。”
“嗯，”林宇涛点点头，“回去给家里报喜，还得跑大队开介绍信，准备政审的材料。虽然咱家几代贫农，根正苗红，但该走的流程得走稳当，不能留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