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娘也立刻响应:“去!必须去!奶奶知道少平在县城买了房子,不定得多高兴!兰香,到时候跟妈一起,帮你二哥收拾新家去!少平,你爸说的对,我们去看看,现在我和你爸都年轻,我们还干的动,在县城住我们还不习惯呢!”
兰香兴奋地拍手:“好!我要去看二哥的新房子!”
堂屋里,之前那震惊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喜悦和期待。
林宇涛看着父亲眼中那抹沉淀下来的骄傲,听着母亲和姐妹们热切的讨论,心里那块名为“家”的基石,仿佛被这暖锅的约定浇筑得更加坚实。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棂,洒在每一个人的笑脸上。双水村这孔熟悉的窑洞,承载着过往的艰辛与温情;而县城那座青砖小院,正向他敞开着新的门扉。
根与翼,在此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老汉烟袋锅里升起的袅袅青烟,仿佛也融入了这暮春温暖的阳光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悠悠飘散。
林宇涛在双水村窑洞的炕上踏实的睡了一晚。窗纸刚透出蟹壳青色,他便轻手轻脚起身,将昨晚母亲硬塞进帆布挎包里的葱油饼和煮鸡蛋又悄悄放回灶台的笸箩里两个。
少安娘睡眠浅,听见窸窣声,隔着门帘问:“少平?这就走?”
“嗯,妈,天亮了路好走。县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他压低声音,系紧挎包带子。
孙玉厚老汉也醒了,在里窑咳嗽两声,没说话,只听见旱烟袋锅在炕沿上“梆梆”敲了两下——这是老父亲无言的催促与叮嘱。
林宇涛心头一热,推门出去,晨风裹着麦苗青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黄土路,将沉睡的村庄和父母牵挂的目光甩在身后。
榆钱巷的房子里,林宇涛简单的收拾又是半天,他没去学校,也不想去坐诊。收拾了半天,休息时便反锁了门。
明亮的灯光下,他把空间里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装各种票的小布包摊在桌上。解开系着的麻绳,里面倾泻出一小堆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纸张——这便是他一年间积攒下的全部票证,林宇涛把各种布票、棉花票慢慢挑出来。
这些票证堪称一部微缩的地方经济史:泛黄的“陕西省民用棉絮购买券”印着粗体的伍市斤字样,边缘已磨损起毛;稍新些的“原西县针织品专用票”则是淡蓝色,标着“叁尺”;还有几张罕见的“工业品购货券(纺织类)”,是刘掌柜替他淘换来的,能在供销社扯到质量更好的“的确良”。
林宇涛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按类别、面值分拣、抚平,再用橡皮筋一沓沓扎好。指尖摩挲过那些印着“计划供应”、“严禁买卖”字样的粗糙纸张,心头涌起一种荒诞的紧迫感——坐拥一个能产出粮食瓜果的奇异空间,却要为最基础的御寒之物耗尽心思。
黄昏时分,王满银像地老鼠般溜了进来,带着一身风尘和鸽子市特有的、混合着土腥与陈货的复杂气味。
“少平!啥要紧事?‘秃鹫’那边刚到了一批……咳!” 他搓着手,眼珠滴溜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宇涛没接茬,直接将那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票证推到他面前。
“姐夫,这一周,麻烦你一件事。” 他手指点着票证,“把这些,全换成布,还有新棉花。要足秤、弹得暄腾的好棉!能做出五六床厚实被褥的量!”
王满银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抓起一沓布票抖了抖:“额滴神!这……这么多!你当供销社是咱家开的?一次买恁些,售货员眼又不瞎!非得问东问西,搞不好把市管会招来!” 他脸皱成了苦瓜,手指下意识捻着票证边缘,仿佛捏着烫手山芋。
“所以才让你‘多跑几趟’!” 林宇涛早有对策,“城东、城西、南关、北门,轮着去!今天扯三尺白布,明天买两斤棉花。脸生的小供销社多跑跑,塞包‘黄金叶’好说话。记住,一次绝不超过一个月的定量!”
他摸出两包未开封的香烟和几张零散粮票、肉票塞进王满银口袋,“该打点就打点,别吝啬。下周日之前,买齐就行。”
王满银捏着烟,看着林宇涛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把票证仔细揣进贴身衣袋,拍了拍:“成!豁出去了!不就是腿跑细嘛!包姐夫身上!”
接下来几日,王满银活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他脱下那件招摇的涤卡中山装,换了身半旧灰布工装,头发也故意挠得乱蓬蓬,彻底成了一个为“筹备儿子婚事”或“老家老人做寿”而奔波的、愁眉苦脸又精打细算的普通市民形象。
每天天不亮,他就蹲守在县城不同区域的供销社门口,混在挎着菜篮、拎着空瓶的主妇队伍里。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大褂,面色冷峻如门神。王满银凑上去,堆起十二分的卑微笑容,隔着落了灰、带裂纹的玻璃柜面指指点点:
“同志,受累扯三尺白胚布……家里娃的裤子磨烂了,补腚用。”
或:“同志,给称二斤棉花,要新弹的!老家老娘炕上凉,絮个薄褥子……”
当对方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他递上的、带着汗味的票证和零钱时,他便适时地、仿佛不经意般,将半包“黄金叶”顺着柜台缝隙飞快地推过去。
冷脸稍缓,咔哒一声,木尺划过粗糙的布面,剪刀利落裁下;或是一杆老式吊秤晃晃悠悠,秤砣停在“贰”字的星花上。
棉花更是棘手。新弹的雪白棉絮蓬松暄软,体积庞大,两斤就能塞满一个硕大的麻袋片。
王满银不敢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买,只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扛着越来越沉的“战利品”,穿街过巷,专挑僻静小路,像负重的蚂蚁,把棉花一趟趟的放在榆钱巷的房子里。
第三日下午,王满银蹬着借来的破三轮,最后一次将五斤棉花和几丈本色粗布运到榆钱巷小院时,几乎是从车座上滚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