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灶房家伙什儿也得置办啊!”王满银提醒道。 于是,一口簇新的双耳大铁锅、一个炒勺、两把铁铲、一把厚重的铁皮水瓢加入了购物行列。碗筷盘子选了最普通的粗瓷青花,厚实耐摔。
林宇涛还特意买了一个带盖的粗陶米缸和一个同样质地的水缸——虽然有了手压井,屋里存点水更方便。
所有的东西,都由王满银雇来的板车,一车一车地拉回了榆钱巷小院。
牲口棚已经被彻底打扫消毒过,地面和墙壁都撒了厚厚的生石灰,弥漫着强烈的消毒粉味道。
王满银指挥着人,将那粗陶水缸,以及新买的铁锹、锄头、扫帚、簸箕等杂物,分门别类地安置在牲口棚里。
原本的牲口气息被石灰味和木头铁器的味道取代,变成了一个规整实用的杂物储藏室。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置妥当,夕阳的余晖正好洒满收拾一新的小院。青砖地面干净清爽,手压井的镀锌铁管和压杆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正房堂屋里,新买的榆木桌靠墙摆放,两把椅子分列左右。东屋卧室里,棕绷床已经铺好了林宇涛从供销社买来的新草席。西屋暂时空着,但墙壁洁白,窗明几净。
东厢房两间房子,一间是原本的厨房,王满银也帮着收拾出来了,几乎焕然一新,一角堆着准备做饭的锅碗瓢盆。
另一间在林宇涛的交代下被改造成了厕所和淋浴间,这真是费了一番功夫,铺设管道,在东面墙外挖了一个化粪池,隔一段时间找人来拉就行。
王满银叉着腰,环顾着焕然一新的小院,得意地咧着嘴:“少平!咋样?嫽扎咧不?美滴很!这才像个家嘛!”
林宇涛独自站在院子中央。微风拂过,带来泡桐花的淡香和手压井边湿润的水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新刷桐油的微涩、石灰的凛冽,还有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这是王满银帮着全部换的新锁。大门、正房、东西厢房…… 门锁开启的声音清脆而踏实。
这里,不再是暂居的驿站。每一块青砖,每一扇木窗,那汩汩流淌的井水,甚至杂物棚里那些修补后或许还能用的旧家什,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真正属于他林宇涛的、可以自由呼吸、安心谋划未来的空间,落成了。
只待择日,乔迁新巢。
五月的风,已褪尽了料峭春寒,裹挟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而蓬勃的气息,掠过刚刚抽出嫩绿叶芽的杨树梢头,拂过双水村层层叠叠的梯田。
麦苗青翠,在阳光下翻滚着绿浪,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又是一个星期天,距离王满银帮林宇涛收拾好房子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房子也晾的差不多了。
林宇涛骑着那辆“永久”二八车,车轮碾过村口熟悉的土路,扬起细小的烟尘。他特意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学生装,显得精神利落。
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给家里带的东西——县城供销社新到的槽子糕、给奶奶买的绵软蛋糕、还有一条“大前门”香烟。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孙家新窑院光洁平整的黄土院场上。少安娘正坐在窑洞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明亮的日头,纳着一只硕大的千层底布鞋底,麻绳穿过顶针,发出“嗤啦嗤啦”有节奏的轻响。
兰香蹲在旁边的菜畦边,用小铲子仔细地给刚冒头的西红柿苗松土、除草。
孙玉厚老汉则坐在院墙根下那块光滑的石墩上,慢条斯理地往他的宝贝旱烟袋锅里按着金黄的烟叶子,吧嗒吧嗒地吸着,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东拉河上,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爸!妈!兰香!”林宇涛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哎呀!少平回来了!”少安娘立刻放下针线,脸上笑开了花,起身迎上去,“咋又买这么多东西?就知道乱花钱!”
兰香也丢下小铲子跑过来:“二哥!”
孙玉厚老汉转过头,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露出难得的笑意,他站起身,习惯性地在石墩上磕了磕烟袋锅:“回来了?学校忙不?”
一家人进了堂屋。光线明亮,新刷的白灰墙映衬着擦拭干净的桌椅柜橱。少安娘忙着给儿子倒水,兰香则迫不及待地打开挎包,拿出槽子糕分给大家吃。
林宇涛喝了口水,看着温暖烟火气十足的家,酝酿着要说的话。他看着父亲沟壑纵横却依然坚毅的脸庞,母亲眼中充盈的慈爱,妹妹脸上无忧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等大家静下来,林宇涛缓缓说道,“爸,妈,有个事……想跟家里商量下。”
林宇涛放下碗,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孙玉厚老汉重新装烟叶的手顿住了,浑浊的眼睛看向儿子。少安娘也停了动作,关切地问:“咋了,少平?有啥事?是不是学校……”
“不是学校的事。” 林宇涛微微吸了口气,“是……我在县城,置办了一处房子。”
“啥?!”
“置办房子?!”
堂屋里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兰香小口咬着槽子糕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叫。
少安娘手中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水花溅湿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儿子:“置办……房子?少平,你……你哪来的钱?县城的房子……那得多少钱啊?”
孙玉厚老汉的旱烟袋锅悬在半空,烟丝簌簌地落在炕沿上。他布满风霜的脸上,震惊、疑惑、甚至一丝隐隐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那双握惯了锄头把、能扛起整个家重担的大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小板凳,发出刺耳的响声。
“少平!你把话说清楚!房子?啥房子?现在房子都是公家的!不允许买卖!你……你该不是……” 老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严厉和后怕,“你该不是干了啥犯法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