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一动,拿出来了一扎“大团结”,正好一千元,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包好的钱塞进军绿色挎包,推车走出死胡同,神色如常地朝着街道办方向骑去。
街道办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王满银正蹲在对面墙根下的阴影里,像个等活儿的闲汉,看到林宇涛过来,立刻弹了起来。
靳瘸子和“老烟锅”也已经到了,站在街道办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过道口。靳瘸子拄着拐棍,面无表情。“老烟锅”则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
林宇涛走过去,没说话,只是将那个沉甸甸的报纸包裹递了过去。 靳瘸子接过包袱,手指捏了捏厚度,又掂了掂分量。
走到胡同里点了一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深深看了林宇涛一眼,然后对“老烟锅”点了点头。
“老烟锅”掐灭烟袋锅子,低声道:“走,进去。”
街道办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劣质香烟和旧文件混合的气味。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梳着分头、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办事员正伏在掉漆的办公桌上,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写写画画,头也没抬。
“老烟锅”显然熟门熟路,他走到办公桌前,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张干事,忙着呢?”
张干事这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到“老烟锅”和后面的靳瘸子、林宇涛、王满银,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但很快又板了起来:“什么事?”
“老烟锅”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同时飞快地将一条用报纸裹着的、印着“大前门”字样的香烟,从桌子底下塞香烟,从桌子底下塞进了张干事半开的抽屉里:“张干事,是这么回事。这位靳老哥,是我远房表叔,这不是要去南边儿子家常住了嘛。他这房子呢,想转赠给他这位远房的侄孙,孙少平。”
他指了指林宇涛,“您看,这手续……” 张干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目光扫过靳瘸子,又落在林宇涛年轻而平静的脸上,最后瞥了一眼抽屉里那条香烟的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拉开抽屉,拿出几张印着表格的纸。 “填表。” 他言简意赅,把表格和一支蘸水笔推到“老烟锅”面前,“转赠理由写清楚,双方签字按手印。原房契、身份证明都带了?”
“带了带了!” “老烟锅”连忙应着,示意靳瘸子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盖着红印的契纸。
林宇涛也拿出了自己的学生证和户口页。 接下来的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在“老烟锅”的指点下,林宇涛和靳瘸子飞快地填好了表格,在指定位置签上名字,又用张干事递过来的红印泥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张干事接过表格和房契,对照着看了看,又拿起桌上一个木头疙瘩似的公章,“啪”、“啪”两声,在几张关键的地方用力盖了下去。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行了。新契过两天来拿。” 张干事把属于林宇涛的那份盖了章的转赠证明递给他,把旧契和另一份证明收进抽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谢张干事!谢谢!” “老烟锅”连声道谢。
靳瘸子也微微颔首。林宇涛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走出街道办那有些压抑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靳瘸子从怀里摸出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递到林宇涛面前。
钥匙有三把大的,两把小的,磨得光滑,泛着温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古铜色光泽。
“后生,钥匙给你。正房三把,东西厢房各一把,大门一把。牲口棚没锁。” 靳瘸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是对这承载了他大半生心血和记忆的老屋的不舍?还是对眼前这沉稳后生的一丝托付?
“屋里还有些破桌子烂板凳,我老骨头带不走,你要不嫌弃就留着。三天,最多三天,我拾掇干净走人。”
“谢谢靳大爷!您老慢走,路上保重!” 林宇涛双手接过那串带着老人体温的钥匙,郑重地说道。
靳瘸子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棍,在“老烟锅”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慢慢消失在巷口。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又难言离愁的苍凉。
王满银凑过来,看着林宇涛手里那串钥匙,眼睛放光:“少平!成了!真成了!这院子,是咱的了!嫽扎咧!美滴很!” 他兴奋地搓着手,仿佛这房子是他买下的一般。
林宇涛握紧了手中冰凉的铜钥匙,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
他抬头望向榆钱巷的方向,虽然隔着几条街,看不到那座青砖小院,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口老井,那方平整的院落,那几间静待新生的房屋。
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和泡桐花的甜香。一张薄纸,一串钥匙,在这暮春的黄昏,为他撬开了一扇通往真正独立与扎根的门。
双水村的根还在,而在这黄土高原的县城深处,属于“孙少平”的一片屋檐,终于稳稳落下。
三天时光,在暮春绵长的光影里悄然滑过。榆钱巷深处那座青砖小院的门扉紧闭,只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挪动声和老人压抑的咳嗽。
林宇涛并未去催促,只是每日放学或坐诊后,会绕道巷口,远远地望一眼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
第三天下午。林宇涛刚在益民堂后堂坐下,准备整理昨日的脉案,王满银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少平!妥了!靳老头天不亮就收拾利索走了!钥匙搁我这儿了!他说‘该拿的都拿走了,剩下的破烂,后生看着处置吧’!” 王满银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放在林宇涛面前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