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灼烤着北京出版社大楼前的水泥地,蒸腾起若有似无的热浪。
林宇涛和刘宇明并肩走出那栋承载着无数文学梦想的灰色建筑,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振奋,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成了!少平,真成了!”刘宇明用力拍着林宇涛的肩膀,笑声爽朗,引得路人侧目,“苏予同志那眼光,能让她当场拍板,还给了你12元每千字的稿酬,这可不简单!你这《长津湖》,绝对是块真金!”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仿佛发表作品的是他自己。
1977年,国家出版局发布《关于试行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办法的通知》,正式恢复了中断多年的稿酬制度。所以现在发表小说说可以有稿酬的。
林宇涛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虽然对自己的作品有足够的信心,但如此顺利地被国内顶尖文学期刊《十月》接纳,并获得副主编苏予的当面首肯,甚至谈妥了颇为优厚的报酬,这份认可带来的冲击力依旧巨大。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感受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名为“被肯定”的暖流。
“全靠刘老师您引荐和力荐。”林宇涛真诚地道谢,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他清楚,没有刘宇明这位“伯乐”的倾力奔走和那份不容置疑的热情推荐,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刘宇明在电话里和见面时那种近乎“推销”的激动劲儿,为他扫平了许多无形的障碍。
“嗨!跟我还客气?”刘宇明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金子就是金子,放哪儿都发光!我不过就是那个把它从土里刨出来的人罢了!”他顿了顿,看着林宇涛年轻而沉稳的脸庞,眼中满是期许,“少平啊,稿子交出去了,心里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不过接下来,《十月》那边肯定还要进行编辑校对,可能还会有些细节上的沟通。你这边就安心等消息,该学习学习,该生活生活。我相信,等《长津湖》刊出来那一天,必定是石破天惊!”
两人站在灼热的阳光下,又兴奋地聊了一会儿关于小说、关于文学界近况的闲话。直到日头偏西,暑气稍敛,刘宇明才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走,少平,今天这顿庆功饭必须我请!咱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刘老师,这怎么行!”林宇涛连忙拦住他,“您帮了我这么大忙,今天必须我请您!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炒肝儿和褡裢火烧做得地道。”他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
刘宇明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知道推辞不过,便也不再坚持,哈哈一笑:“行!你小子以后也是‘小财主’了,那我就打一回土豪!走,尝尝你说的地道味儿!”
那是一家藏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的老店。门口支着油光锃亮的大铁锅,锅气蒸腾,浓郁的肉香和酱香混合着葱姜蒜的气息扑面而来,勾人馋虫。店里桌椅陈旧却擦得干净,正是饭点,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生活的鲜活气息。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宇涛熟门熟路地点了炒肝儿、褡裢火烧、芥末墩儿,又要了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
“嚯,行家啊!”刘宇明看着端上桌的、盛在粗瓷碗里、色泽酱红、浓稠挂芡的炒肝儿,里面肝片嫩滑、肠段肥糯,上面撒着翠绿的蒜苗末,不由得食指大动。
他夹起一块裹着薄薄面皮、煎得金黄焦脆、内里是鲜香肉馅的褡裢火烧,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汁水丰盈,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地道!是那个味儿!”
冰凉的汽水入喉,驱散了暑热和一路的兴奋。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而融洽。
“少平,”刘宇明放下筷子,神情认真了些,“稿子交出去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十月》的刊发周期你也知道,双月刊,你这中篇分量重,排期可能还得等等。这期间,笔可不能停啊!灵感这东西,就像井水,越汲越多,越放越枯。”
林宇涛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刘老师放心,我明白。学业是根本,文学是追求,都不会落下。”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坚定,“接下来的重心,自然是放在期末考上。燕大治学严谨,容不得半点马虎。至于写作……”
他微微一笑,“脑子里倒是有几个念头在转悠,想尝试写点关于我的家乡,黄土高原的一些故事,也许是个中篇,也许是个长篇的雏形。不过目前还只是些零散的构思,需要沉淀沉淀。”
“好!好!”刘宇明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有想法就好!写家乡,写时代,这是大题目,也是最能引起共鸣的题材!你现在身处象牙塔,感受着时代脉搏最直接的跳动,正是创作的好时机!记住,观察生活,积累素材,厚积薄发!《长津湖》的成功证明了你的笔力和眼界,下一部,我期待你能写出更厚重、更触及灵魂的东西!”
他举起汽水瓶,“来,为了你的期末考试顺利,为了下一部大作早日问世,干一个!”
“谢谢刘老师!借您吉言!”林宇涛也笑着举起瓶子,两个玻璃瓶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冰凉的液体带着甜意滑入喉咙,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告别了热情洋溢的刘宇明,林宇涛骑着自行车,独自穿行在傍晚京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中。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脸庞,吹散了饭馆里的喧嚣,也让他澎湃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喧嚣落定,归于书海。
当他推着车走进燕京大学那熟悉而庄严的校门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氛围瞬间包裹了他。
校园里梧桐树高大浓密,在暮色中投下深沉的暗影。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行人稀少,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期末考试周临近的气息,如同低气压般笼罩着整个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