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结束。
整个营地透着一股子疲惫的味道。
通讯营的干事满头大汗地顺着山坡跑下来。
“军长!政委!北平发来的广播信号!”
干事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电台摔进泥坑里。
但他死死护着电台,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陈峥听到喊声,动作猛地一顿。
林远快步走过去,推了推眼镜,接过电台的耳机。
滋滋滋!!
“全体都有!肃静!”
赵黑子狂吼一声。
几万名汉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全部屏住呼吸。
向守志身体微微前倾。
李铁头放下了手里的机枪管。
方小六、周明、江文远。
所有的百战悍将,此刻安静得像一群等待命运宣判的囚徒。
风停了,连山林里的飞鸟似乎都停止了鸣叫。
突然,刺耳的电流声消失了。
一个气吞山河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跨越千山万水,穿透了这片阴森的十万大山。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这句话一出来。
战士们瞪着大眼珠子,甚至忘了呼吸。
紧接着,电台里传出了那句震撼了整个世界的绝世强音。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轰!!
五万大军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这声音的威力,比一万门榴弹炮齐射还要震撼。
“站起来了!老子们站起来了!”
赵黑子像个疯子一样大吼,眼泪夺眶而出。
向守志单腿在地上拼命蹦跳,挥舞着双臂。
“打赢了!咱们打赢了老蒋!打赢了帝国主义!!”
五万个汉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们把头上那顶红五星军帽,拼命抛向天空。
无数顶帽子在半空中飞舞,像是一群挣脱了枷锁的飞鸟。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在西南的大山深处来回激荡,久久不绝。
那些在枪林弹雨里被炸断了腿都不哼一声的硬汉,此刻却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又哭又笑。
陈峥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大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有狂喜,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凉。
……
傍晚,庆功大宴。
这是独立军建军以来,最奢侈、最疯狂的一顿饭。
黄胖子带着炊事班,把大西南山里能买到的肥猪全杀了。
缴获的午餐肉、牛肉罐头、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几十口大铁锅里,炖着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当地的高粱酒、苞谷烧,一坛一坛地搬上土台。
几十堆巨大的篝火点燃,把整个山谷照得通红如昼。
陈峥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大步走上营地中央的最高处。
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个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心骨身上。
陈峥环视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是风霜、伤疤和硝烟痕迹的脸庞。
这里有从最开始带出来的老兵,有中原大战收编的国军起义士兵,有江南水乡新入伍的穷苦农民。
“弟兄们!”
“电台里说了,天下是咱们的了,穷苦人翻身做主了!”
“咱们赢了!”
底下传来一阵低沉的欢呼,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因为他们看到军长的脸上,挂着一层驱不散的寒霜。
陈峥举起手里的大碗,里面倒满了高粱酒。
“这碗酒,老子不敬天,不敬地,也不敬你们这些活着的人!”
陈峥的声音突然拔高。
“这碗酒,老子要敬那些死了的兄弟们!”
风突然大了,吹得篝火呼呼作响,火星漫天飞舞。
“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吃肉喝酒!”
“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挡了子弹,替你们填了枪眼!”
陈峥指向北方的天空,手指在微微发抖。
“想想陆小山!”
“在烂泥里,吓得尿裤子,最后被小鬼子的刺刀捅穿了肚子!”
“想想丁大柱!”
“在凤凰沟的冰天雪地里,肠子流了一地,用胸膛顶着炸药包!把国军的暗堡炸上了天!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底下的阵营里,几个老兵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想想二连长!”陈峥继续点名。
“在长江南岸的泥滩上,半个身子卡在国军地堡的射击孔里,和敌人同归于尽,用命给咱们砸开了渡江的大门!”
“想想王小毛!”
“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爬了五十米去炸碉堡!为了保全上海市区的老百姓和工厂,他硬是用肉身去趟地雷阵!”
陈峥的目光扫过赵黑子和李铁头。
赵黑子此刻满脸是泪。
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一丝血迹渗了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铁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把头埋在泥水里,泣不成声。
“从太行山出来的时候,咱们有七百八十个老骨头!”
“现在站在这里的,还剩几个?”
“三十八个!”
陈峥吼出这个数字,像是在自己心头剜了一刀,血淋淋的。
“这江山,这天下,不是用嘴皮子吹出来的!”
“是用咱们弟兄的血,一寸一寸染红的!”
“老蒋的几百万大军,被咱们这把尖刀彻底捅穿!”
“咱们没给祖宗丢脸!没给中原大地的老百姓丢脸!”
陈峥猛地将手里的大碗倾斜。
高粱酒顺着碗口,哗啦啦地倒在西南大山的红土地上。
“死去的弟兄们!”
陈峥仰天长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天下太平了!”
“你们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
“老百姓站起来了!”
“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干!”
咔嚓!
陈峥将手里的粗瓷大碗狠狠摔得粉碎。
“敬死去的弟兄!”
五万大军同时端起酒碗。
哗啦!
五万碗烈酒,同时倾倒在脚下的泥土中。
没有欢呼,只有悲泣。
五万多名在枪林弹雨中从不皱眉头的铁血汉子,在这一刻,哭声震天。
他们哭那再也见不到面的兄弟,哭那倒在黎明前夜的战友。
哭这十二年尸山血海的绝命征途。
江文远把名册紧紧抱在胸口。
那上面,密密麻麻划满了黑色的叉号。
每一个叉号,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都是一个永远回不了家的魂魄。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林远摘下眼镜,用袖子拼命擦拭着眼泪。
陈峥依然死死盯着北方,看着北平的方向。
“哭吧,让弟兄们好好哭一场。”
“把这些年的血泪,全给老子在这大山里哭干净。”
“明天天一亮,就不准再掉一滴眼泪!”
……
大西南的夜空,繁星点点。
篝火渐渐熄灭,但独立军营地里的抽泣声,直到后半夜才慢慢平息。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原始森林的浓雾。
陈峥再次走到营地的高台上。
“赵黑子!方小六!”
“在!”两员悍将大步出列。
“把缴获的枪支弹药,全部入库封存!”
“把大炮的炮衣,全给老子罩上!”
底下的将领们愣住了。
“军长,仗打完了,咱们不练兵了?”赵黑子瞪着大眼珠子,摸着脑袋问。
陈峥猛地指向身后的十万大山,又指向更远处的平原和江河。
“天下是打下来了,可你们睁眼看看,这天下被反动派祸害成什么样了!”
陈峥大声咆哮。
“百废待兴!饿殍遍野!老百姓连条像样的铁路都没有!”
“咱们不仅要能杀人剔骨,还要能救人修路!”
陈峥大步走到堆放物资的木箱旁,一把抓起十字镐。
“从今天起,独立军就地转入战后重建!”
“战斗英雄,全给老子去当劳动模范!”
“放下枪杆子,拿起锄头和铁镐!”
“炸断的铁路,咱们修!”
“荒废的农田,咱们开!”
“大炮拉不上去的深山,咱们用肩膀挑土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