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啪!
啪!……
雨点打在路上,溅起一团团水花。
不到半分钟,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灌,笼罩了这座六朝古都。
江风裹挟着暴雨,温度骤降。
陈峥抬起头,任凭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自己的脸上。
头顶那面刚刚升起的红旗,在风雨中被洗刷得更加鲜艳,猎猎作响。
“军长!雨太大了!”
林远大声发音,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弟兄们刚打完仗,又急行军打巷战,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现在全军都在街上,这雨淋一夜,非得大面积生病不可!”
“是不是让部队进入沿街的商铺和空宅子避避雨?”
陈峥猛地转过头。
“放屁!”
“进屋避雨?老蒋的兵才这么干!”
“传老子的命令!”
“全军上下!”
“任何人,不准踏入老百姓的屋檐半步!”
“不准敲门,不准进铺子,不准征用民房!”
“哪怕屋子是空的,也不准进!”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镜早就被雨水糊住。
“军长,这可是暴雨啊!弟兄们连个雨披都没有!”林远咬着牙提醒。
陈峥一把薅住林远的领子。
“政委,这是咱们进南京的第一天!”陈峥字字如血。
“全城的老百姓都在门缝后面看着咱们!”
“天下是怎么打下来的?是老百姓用独轮车推出来的!”
“咱们要是今天为了避雨踹了老百姓的门,明天咱们的心就变黑了!”
“这叫军纪!铁打的军纪!”
“谁敢违抗,就地枪决!”
陈峥一把推开林远,大步向楼下走去。
赵黑子带着几个连长已经在总统府的大厅里躲雨。
看到陈峥走下来,赵黑子赶紧迎上去。
“这地方真够气派的,弟兄们今晚就在这大厅里打地铺了……”
赵黑子的话还没说完。
陈峥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谁他娘的让你在这儿打地铺的!”
赵黑子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错愕。
“军长,这又不是老百姓的家,咱们打赢了还不能住?”
陈峥厉声开腔:
“老蒋的办公楼,也是人民的财产!”
“全体都有!给老子滚出去!”
“到大街上去!”
“老子今天亲自带头,睡在大马路上!”
陈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在中山东路的街边,在满是泥水的人行道边缘,他一屁股坐了下来。
赵黑子看着雨中的陈峥,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娘的!军长都在外面淋雨,咱们算什么东西!”赵黑子大吼一声:
“尖刀营!全给老子滚出来!”
尖刀营战士没有二话,齐刷刷地走出大门。
他们学着陈峥的样子,在街道两旁的泥水里坐下。
军令如山!
不扰民的命令,顺着通信兵的口耳相传,迅速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向守志把二师的兵全部从几座空置的仓库里赶了出来。
方小六指挥炮兵旅,全部趴在泥潭里。
这一夜的雨,下得极其残暴。
几万名刚刚从血火战场上拼杀下来的战士。
没有一个人抱怨。
没有一个人去砸老百姓的门。
他们把缴获来的油布,全部用来包裹枪支弹药。
枪是命根子,绝不能进水!
人,就硬生生地在雨里扛着!
……
夜深了。
沿街的民居里,一片漆黑,但很多人根本睡不着。
一个六十多岁的杂货铺老板,手里拿着一根顶门杠,躲在门板后面。
他听着外面的大雨声,心里直打鼓。
“造孽啊,这丘八进城,遇到这么大的雨,肯定得砸门抢劫了。”老板对老伴嘀咕着。
但他等了整整半宿。
门外除了风雨声,没有任何砸门声。
只是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咳嗽。
老板壮着胆子,把门板悄悄移开一条不到一寸的缝隙。
昏暗的街灯下。
老头子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他看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震撼一幕。
他家杂货铺那宽敞干燥的屋檐下,空无一人。
而屋檐外那瓢泼大雨的路上。
几十个年轻的当兵的,浑身湿透,互相依偎着,睡在积水里。
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只是缩了缩脖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哪怕只要往前挪半步,就能在屋檐下避雨。
“这……这是老百姓的兵啊……”老板手里的顶门杠掉在地上。
老头子眼眶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当年岳爷爷的兵,饿死不抢粮,冻死不拆屋!”
“我以为那只是书里写的,没想到今天,真叫我亲眼碰上了!”
不仅仅是这个杂货铺老板。
整个南京城的老百姓,在这个暴雨之夜,都在透过门缝、窗户缝,默默注视着这支军队。
震撼!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
国民党的兵进城,是要老百姓的命。
解放军进城,是拿自己的命在护着老百姓。
民心,就在这暴雨中,被这几万具血肉之躯,彻底捂热了。
……
天,终于亮了。
暴雨停歇。
第一缕阳光洒在街道上。
陈峥缓缓站起身。
他的衣服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关节冻得发僵。
街道两侧的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老百姓们不再躲藏,他们大着胆子走上街头。
那个杂货铺的老板,端着一盆热腾腾的姜汤,颤巍巍地走到陈峥面前。
“长官,喝口热汤吧,你们受苦了。”老头子声音哽咽。
陈峥看着老头,摆了摆手。
“大爷,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一块干净的干毛巾塞进赵黑子的手里。
赵黑子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手足无措。
“军长!”
林远拿着一份加急电报,快步走来。
“急电!”
“上面发来的指示!”
陈峥接过电报,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首气势磅礴的诗。
“钟山风雨……”
陈峥读到最后两句,脸瞬间透出直冲云霄的杀气。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陈峥一把将电报塞进口袋,声音在街头回荡。
“首长说了,不能停歇!”
“不能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当年项羽就是因为一时心慈手软,放过了刘邦,最后落得乌江自刎!”
“咱们绝不学楚霸王!”
“必须打到底!把反动派彻底干净、全部消灭!”
陈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刚刚从泥水里爬起来,依然疲惫不堪的战士们。
“弟兄们!冷不冷?!”
“不冷!”五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累不累?!”
“不累!”
“好!”陈峥向前走了几步:
“敌人的残兵败将正在往江南水乡逃窜!”
“他们的终点,是上海!是东南沿海!”
“咱们这就去扒了他们的皮!”
江文远凑了上来:
“军长,上海是城里全是工厂和老百姓。”
“国军在那边集结了三十万重兵。”
“如果用重炮强攻,上海就毁了。”
陈峥目光如电:
“不用重炮,老子照样蹚平上海滩!”
“传令全军!立刻集结!”
“咱们要打外围战,把国军的主力全歼在市郊!”
“保全市区!保全工厂!把一个完完整整的上海,交到人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