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军,一路向北。
车列上,狂风呼啸着灌进车厢,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冰刀,无情地切割着车厢里每一个人的皮肉。
温度在以令人绝望的速度骤降。
陈峥盯着车厢角落里挤成一团的战士们。
这些在中原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此刻正抱在一起,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打着摆子。
南方来的兵,根本不懂得如何在严寒中保护自己。
很多人靠在车厢铁皮上睡着了,醒来时,皮肉直接粘在了铁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军长,不行了,温度降得太快了。”
林远呼出的白气在眼镜上结成了一层冰花。
“这还没过江,二师已经有两百多个弟兄冻伤了手脚。”
“向守志刚才派通讯员来报,他们那节车厢里,有三个重伤员没扛住,直接冻僵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陈峥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停车!前面是哪一站?”
“沈阳南站。”江文远快速回答。
“让火车直接开进站台!给老子停下!”陈峥暴喝。
“是老子错了,老子想得太简单了!必须要有冬装,不然兄弟们到了朝鲜也得变成冰棍!”
嗤————
军列在一阵刹车声中,缓缓停靠在沈阳南站。
车门刚一拉开,零下二十五度的暴风雪直接卷进车厢。
陈峥跳下火车,穿着单衣,大步流星地冲向站台上的军管后勤处。
后勤处的主任正急得满头大汗,对着电话疯狂咆哮。
看到陈峥杀气腾腾地冲进来,主任吓了一跳。
“陈军长!您怎么停了!前线军情十万火急,总司令部命令你们今晚必须抵达江边!”
陈峥直接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老子去打仗,不是去送死!”
“我的兵身上只有一层单布!你让他们怎么去抗美军的坦克大炮!”
“彭指挥在临走前答应过我的,棉衣管够!你把库里的棉衣全给老子搬出来!”
后勤主任眼泪都急出来了。
“陈军长,真没棉衣了啊!库里能发的全发给先头部队了!”
“南方的专列被炸了,现在整个东北的被服厂都在连夜赶工,可一天最多只能出几千套!”
“你们五万多人,我上哪儿去给你们变出几万套棉衣啊!”
陈峥一把将主任甩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不怪后勤。
美军的制空权太可怕了,整个后勤补给线已经被炸成了筛子。
但他的兵等不了,半岛上的战火也等不了。
每耽误一分钟,敌人的部队就离鸭绿江更近一步。
就在陈峥心急如焚的时候。
站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赵黑子提着冲锋枪跑进来。
“军长!老百姓来了!”
陈峥大步冲出后勤处,来到站台上。
风雪中,成百上千的沈阳市民,正踩着及膝深的积雪,向着军列涌来。
他们手里抱着、肩上扛着、甚至用小推车推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棉被、皮袄、羊皮褥子、狗皮帽子,甚至是五颜六色的花棉袄。
入朝作战的南方部队没棉衣穿的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沈阳的大街小巷。
这座城市的工人们、铁路职工、家庭妇女,甚至白发苍苍的老人。
全都不约而同地打开了自家的衣柜。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老工人,跑到陈峥面前。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皮大衣,塞进陈峥的怀里。
老工人冻得直哆嗦,但眼神却极其明亮。
“同志,拿着!咱东北冷,这羊皮袄扛风!”老工人声音发颤。
“这是去打洋鬼子,保卫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
“咱老百姓不能让自己的子弟兵光着身子上战场!”
一个东北大娘,拄着拐杖,把一顶磨得发亮的狗皮帽子递给赵黑子。
“大兄弟,这是我小儿子当年打鬼子留下的,他牺牲了。”大娘眼眶通红。
“这帽子暖和,给前线的娃娃们戴上,护着耳朵,别冻掉了。”
陈峥捧着那件带着体温的羊皮大衣,手指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心如铁石,但在这一刻,脸上却泛起了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楚。
几百个妇女拿着针线笸箩,直接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天雪地里。
战士们排着队,从车厢里探出身子。
大嫂们手指冻得通红,甚至裂开了血口子,但她们依然飞针走线。
把家里拿来的碎棉花、破布条,直接缝进战士们的单薄军装里。
有的实在没有棉花,就把苞米叶子、干芦苇揉碎了,强行塞进衣服夹层里保暖。
“快!动作快点!”
“多塞点!前线比这儿还冷!”
整个沈阳站,变成了军民抢时间、抢温度的巨大后勤车间!
李铁头抱着一床大红色的碎花棉被,眼泪叭叭地往下掉。
他把棉被撕成几块,分给手底下的机枪手。
“都给老子裹严实了!这是老百姓的心头肉!”
“到了战场上,谁他娘的要是脚软退缩,老子第一个拿机枪突突了他!”
“咱们欠老百姓的命!”
……
短短两个小时。
军列在沈阳站紧急筹措到了近万件五花八门的御寒物资。
虽然这对于五万多人的大军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但这已经是这座城市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火车的汽笛再次拉响,发出催促的悲鸣。
呜——!
前线军情十万火急,他们不能再等了。
陈峥站在车厢边缘,看着站台上那些在风雪中挥手送别的老百姓。
“敬礼!!!”
车厢里,五万名穿着花花绿绿、甚至裹着麻袋的战士,齐刷刷地举起右手。
向着这片冰天雪地,向着这些倾其所有的人民,敬了一个最庄严的军礼。
军列再次启动,向着最终的目的地疾驰。
……
车厢里,气氛变了。
战士们不再瑟瑟发抖,尽管温度依然极低。
他们把老百姓给的棉衣、被子集中起来。
“传老子的口令!”陈峥在晃动的车厢里吼道。
“所有的御寒物资,统一分配!”
“第一优先级,机枪手、炮手、狙击手!他们的手不能冻僵!”
“第二优先级,尖刀营的突击手!”
“剩下的弟兄,三个人分一件棉衣!”
“在车厢外围站岗的穿棉衣,中间的弟兄靠体温互相取暖!每半个小时轮换一次!”
赵黑子光着大膀子,把一件花棉袄披在一个新兵身上。
自己则和李铁头背靠背挤在一起,用体温硬抗着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
“妈的,老子现在觉得心里头热乎!”赵黑子咧开大嘴,牙齿打颤。
“美国鬼子有飞机大炮,咱们有老百姓的狗皮帽子!”
“这仗,咱们输不了!”
……
夜幕降临。
暴风雪越下越大,整个东北平原被一片白色覆盖。
前方,隐隐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
那是美军的轰炸机正在对大桥进行狂轰滥炸。
火光在远处的夜空中闪烁,将云层映照得一片血红。
军列在距离江边还有几十公里的铁路线停了下来。
前方铁路已经被炸断,无法继续通车。
“全军下车!徒步急行军!”
五万多名战士,背着弹药箱和迫击炮,向江边的方向快速挺进。
方小六脚上缠着几层破布。
他和炮兵旅的弟兄们,用肩膀拉着沉重的榴弹炮。
在冰雪路面上艰难跋涉。
“一二三!走!”
号子声在风雪中被吹得支离破碎。
江文远走在队伍的中间。
“军长,前面就到了。”
“美军的侦察机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沿着江面巡逻一次。”
“我们必须在侦察机的盲区内,秘密完成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