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伤亡数字出来了吗?”陈峥发问。
“二营打光了,三连四连只剩下几个火头军。”江文远看着密密麻麻的花名册:
“全纵队还能拿枪的,不到五千人。”
“弹药消耗太大,机枪子弹所剩无几。”
打成了僵局。
黄焕然的先头部队被堵在凤凰沟底盘。
他们冲不过去,陈峥这边也压不下去。
林远走过来,大声喊道:
“探子来报,黄焕然在等后面的重炮团,明天天一亮,他们的炮火会比今天猛十倍,咱们在平原上硬拼消耗,绝对撑不到后天。”
陈峥大步走到沙袋前:
“打仗不能光靠子弹,老蒋的部队,根子上就是烂的。”
“周明!”
“在!”周明提着枪从防炮洞里跑出来。
“去后勤连,把咱们在平原市缴获的那几个喇叭全给老子架上来。”陈峥沉声道:
“架在第一道防线最前面,对准国军的战壕。”
林远眼睛一亮:
“你要搞阵地喊话?我马上写宣传稿。”
陈峥一把按住林远的手。
“政委,这帮家伙听不懂大道理。”
“你把咱们缴获的国军后勤账本拿出来。”
“不要念文章,就给老子念账本,一笔一笔地给他们算算账。”
周明带着十几个汉子,冒着国军偶尔打来的冷枪,把四个巨大的高音喇叭架在最前沿的沙袋上。
电流接通,喇叭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整个凤凰沟的夜空都被这声音撕裂。
陈峥拿过麦克风,递给林远。
“念!”
林远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
“国军第七兵团的弟兄们!”
“你们在冰天雪地里挨冻受饿。”
“你们的长官在干什么?”
“我手里拿的,是你们徐州长官部后勤处的流水账本!”
林远翻开账本第一页。
“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七十四军军需处长,倒卖牛肉罐头五千箱!换取小黄鱼金条一百根,全部存入花旗银行!”
“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快速纵队后勤部,倒卖卡宾枪弹药十万发!卖给黑市烟土商人,换取大洋两万块!”
“民国……”
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国军的战壕。
国军阵地上一片死寂。
底层的中央军士兵浑身发抖。
他们手里捧着冻成冰疙瘩的杂粮饼,身上穿着单薄的军衣,很多人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听到大喇叭里报出的这些账目,士兵们的眼睛全红了。
“连长,对面八路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国军小兵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国军连长咬着牙,一拳砸在土墙上。
黄土簌簌落下。
“怎么不是真的?”连长压低嗓门骂道。
“上个月发军饷,营长直接扣了一半。”
“说是给咱们买冬装,结果发下来的军大衣,里面絮的全是发霉的芦苇杆子!”
“兄弟们在前面卖命,当官的在后方喝兵血!”
大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七兵团的弟兄们!”林远大声念读。
“你们手里的武器是美国人造的,但开枪打的却是中国人。”
“你们的长官吃喝嫖赌,让你们在前面当肉盾炮灰。”
“八路军优待俘虏,只要放下武器,发大洋,发路费!”
陈峥对周明招了招手。
“把咱们缴获的留声机抬过来。”
“放几张江南小调的唱片,黄焕然的兵,多半是南方人,给他们听听老家的歌谣。”
周明搬来笨重的留声机,唱片放上去,粗糙的唱针一搭。
一段凄婉柔美的江南丝竹小调,顺着大喇叭飘了出去。
女歌手软糯的嗓音,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锥子,直接凿穿了国军士兵的心脏。
一曲《苏州景》在夜风中回荡。
国军战壕里,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抱着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想我娘了。”
老兵抽泣着发音:
“打了八年鬼子,没死,现在打自己人,我不想死在这个泥沟里。”
思乡的情绪大面积蔓延,连督战队的士兵也垂下了枪口。
对面八路军不仅有大炮,还有这种要命的攻心战术。
国军师长在后方装甲指挥车里听到了广播,他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铁桌。
“马上开炮!把共军的喇叭给我炸了!”
轰轰轰!!!
几发迫击炮弹打过来,落在八路军阵地前沿的空地上。
泥土炸飞,但根本没伤到大喇叭。
留声机里的小调还在继续播放,女声婉转,如泣如诉。
“师座,不能再放了,弟兄们的军心散了!”副官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劝阻。
师长拔出配枪,带着警卫排,冲到前沿战壕。
“谁敢哭!老子毙了谁!”师长挥舞着手枪大吼。
他一把抓起一个正在抹眼泪的新兵,枪口直接顶在新兵的钢盔上。
“扰乱军心,死罪!”
砰!
新兵脑壳碎裂,直挺挺地倒在战壕的血水里。
“这就是动摇军心的下场!”师长转过身,恶狠狠地扫视全场。
但这致命的一枪,不仅没有镇住场子,反而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那个被当场枪毙的新兵,是三排长的亲弟弟。
三排长看着弟弟惨死,眼睛充血,红得发紫,他猛地端起手里的冲锋枪。
“你他娘的喝我们的血,还杀老子的兄弟!”三排长怒吼出声,声音大得盖过了留声机的小调。
“弟兄们!这仗没法打了!反了!”
哒哒哒哒!!
一梭子直接打穿了师长和几个警卫员的身体。
师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具倒在血泊里的死尸。
三排长一把扯下领章,扔在泥地上。
“愿意活命的,跟我走!投共去!”三排长举起步枪,枪口朝下。
整个国军战壕沸腾了。
常年的压迫、克扣军饷、饥寒交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一个排,一个连,甚至整个营的士兵。
他们扔掉军帽,把武器扛在肩膀上,枪口全部倒转朝下。
……
凌晨三点。
独立纵队的观察哨传回紧急情况。
“对面出来人了!”
周明趴在沙袋上,大声报告。
“没打火把,反而成建制的往咱们这边走!”
陈峥大步走上前沿。
黑压压的国军士兵,排着长队,毫无防备地向着八路军的阵地走来。
走在前面的军官手里举着白毛巾,在夜风中挥舞。
“不要开枪。”陈峥低吼。
“赵黑子,带人出去接应。”
“下了他们的枪,把人领到后面的沟里去。”
赵黑子跃出战壕,他带着工兵排,迎着投诚队伍走过去。
“都给老子站住!枪栓拉开,子弹退膛!”
投诚的国军士兵纷纷照做。
三排长走到赵黑子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冰雪里。
“八路军长官,我们投降。”三排长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们把师长打死了,我们不想给老蒋卖命了。”
“求长官给口饱饭吃。”
赵黑子上前一步,一把将三排长从泥地里拉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个屁!到了八路军这边,就是自家弟兄,后面有热汤面,去吃饱肚子!”
这一夜,凤凰沟阵地没有响起激烈的交火声。
只有成群结队的国军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独立纵队。
一个晚上的时间。
整整三千多名国军士兵,携带全部装备,成建制地倒戈投诚。
黄焕然的先头师,在没有遭到任何大规模火力打击的情况下。
被陈峥的几只大喇叭和唱片,直接瓦解了军心。
……
天亮了。
风停雪息。
江文远坐在防空洞里,汇报情况:
“接收投诚敌军三千二百人。”
“缴获步枪两千支,冲锋枪四百支。”
“我军未动一枪一弹,瓦解敌军一个整编步兵团。”
陈峥接过黄胖子递过来的一碗热肉汤,大口喝下。
林远满脸喜色地走进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攻心战大获全胜。”
“国军那边的防线已经空了一大块,他们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陈峥把空碗扔给黄胖子,站起身。
“这只是开胃菜!”
“黄焕然的主力大军今天肯定会全部压上来,他们丢了先头师,丢了面子,肯定会来找场子。”
“把新投诚的士兵全送到后方去,按规矩发大洋遣散,不要编入一线战斗部队,防止临阵脱逃,坏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