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深秋。
江畔的冷风,卷着尚未完全封冻的碎冰,吹在凯旋班师的列车上。
火车站。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青年学生,手里举着鲜花和横幅,热泪盈眶地迎接着这群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国家英雄。
列车缓缓停靠。
陈峥看着眼前这片欢腾的、没有硝烟的和平世界。
几个女学生激动地跑上前来,想要把花环挂在陈峥的脖子上。
但当她们对上陈峥那双眼睛时,却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没有衣锦还乡的骄傲。
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透着一种惨烈的冰冷。
“军长……”
林远走到陈峥身边,试图帮他接过鲜花。
“老百姓都在看着呢,您笑一下。”
“笑?”
陈峥声音低得只有林远能听见。
“老子笑不出来。”
陈峥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向南方那片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异国半岛。
“这欢呼声太大,吵得我听不见铁原底下那几万弟兄的哭声!”
“这花太香,盖不住水门桥底下的血腥味!”
他大步推开人群,在一片敬畏和不解的目光中,直接登上了军部派来接他的吉普车。
“回营区,什么狗屁庆功宴、表彰大会,全给老子推了!”
“把指挥部的大门给老子焊死!谁敢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烦老子,老子毙了他!”
……
回到驻地。
独立军的残兵们开始了漫长的休整。
但陈峥的指挥部,却变成了一个连鬼都不敢靠近的绝对禁区。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陈峥没有踏出过指挥部大门半步。
这间宽敞的作战会议室,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美军武器解剖室。
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从朝鲜战场上成卡车拉回来的美军战利品。
拆解成零件的潘兴坦克发动机图纸、被打烂的步话机、美军最新式的夜视仪残骸……
陈峥站在满地的图纸上。
他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猛兽,抓着一本《美军航空兵与地面装甲协同作战大纲》。
“林远!给老子翻译!这一段!美军的这个什么地空诱导坐标,到底是怎么把轰炸机引导到咱们弟兄头顶上的!”
陈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声。
林远坐在一堆英文词典中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用颤抖的手,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翻译。
“军长,这叫前沿空中引导……他们通过步话机,将地面的网格坐标发送给空中的侦察机,侦察机再引导重型轰炸机进行地毯式覆盖……”
林远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战术,需要极高的通讯技术和制空权,咱们……咱们连个像样的电台都配不齐到连队,根本学不来啊。”
“放屁!”
陈峥低骂:
“学不来也得给老子学!”
“你在铁原没看够吗?!”
“范弗特那个老疯子,十五天,砸下来几百万发炮弹!”
“咱们的弟兄是怎么死的?是被他们的坦克生生碾碎的!是被他们的汽油弹活活烧成焦炭的!”
陈峥狠狠踩在那些散落的电台零件上,踩得嘎吱作响。
“这一仗,咱们是打赢了。”
“但这种仗,咱们还能打几次?!”
陈峥指着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
“现在美国鬼子已经在搞什么狗屁核子武器、喷气式轰炸机了!”
“中美之间的装备代差,不是一星半点,那是整整一个时代的鸿沟!”
“如果明天再打一场!如果战场是在一马平川的平原!”
“没有坑道给咱们躲,咱们只要一露头,在他们的立体化火力网下,连一个小时都活不下来!”
“哐当!”
指挥部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赵黑子手里提着两瓶东北烧刀子,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李铁头和江文远也跟在后面。
他们三个在外面憋了三个月,实在受不了陈峥这种走火入魔的闭关了。
“军长!这都回国了,你天天窝在这里捣鼓这些洋垃圾干什么!”
赵黑子把两瓶烧刀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弟兄们在外面摆了酒,就等您出去喝庆功酒了!”
“管他什么美国鬼子、英国鬼子,在咱们的威风下,不还是照样尿裤子!”
“庆功酒?”
陈峥缓缓转过头,一把将两瓶烧刀子全都打翻在地。
接着,他猛地抽出赵黑子身后让铁匠新打的一副大刀。
“你觉得,你手里的这块破铁,很牛逼是吧?”
话音未落。
陈峥狂暴地扬起大刀,朝着桌子上的坦克发动机钢板,一刀劈了下去!
“当!”
刀刃瞬间崩飞。
剩下的半截断刀,被震得嗡嗡作响。
“军长!你干什么!”赵黑子眼珠子都红了。
“老子在砸醒你个蠢货!”
陈峥一把揪住赵黑子的脖领子,将他狠狠地按在那块坦克钢板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美军坦克的装甲钢!”
“你砍啊!你他娘的再用大刀片子去砍啊!”
“在铁原,老子眼睁睁看着几十个弟兄,抱着炸药包冲不破他们的机枪网,活活被打成肉泥!”
“你告诉老子,下一仗,你的大刀片子能不能砍透这层钢板!”
赵黑子被陈峥身上的杀气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文远拄着拐棍走上前,想要拉开陈峥。
“军长,黑子也是一片好心……咱们工业底子薄,造不出坦克大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咱们总不能凭空变出机械化部队来吧?”
“造不出?”
陈峥推开赵黑子,眼睛里闪烁着癫狂的光芒。
“从今天起,独立军没有庆功酒!”
“全军给老子大练兵!”
“扫盲!学文化!学看美军的图纸!”
“老子要让每一个当兵的,不仅会拼刺刀,还要会用步话机,会读炮兵坐标网格!”
陈峥坐在破铜烂铁中间,捏着一份美军的特种作战理论雏形文件。
这是他在二青洞猛虎掏心战役后,从白虎团的废墟里刨出来的美军机密文件。
“咱们不能干坐着挨打。”
“既然咱们在正面战场上,火力拼不过他们。”
“既然他们的通讯、指挥全靠这些电子设备和雷达。”
“那老子,就给他们准备一队影子战士!”
林远敏锐地察觉到了陈峥意图。
“军长,您是想……把猛虎掏心那种小股部队渗透战术,扩散到全军?”
“没错!”
陈峥目光如炬:
“大兵团作战有大兵团的打法,但未来的战争,谁能掐断对方的首脑神经,谁就能以小博大!”
“老子要在队伍里拔尖子!”
“精通朝鲜语、英语的!会开吉普车的!能用发报机的!会玩爆破的!”
“全给老子挑出来!”
“老子要砸锅卖铁,用全军最好的装备,喂出一支专门钻进敌人肚子里掏心挖肝的影子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