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半岛中西部,一个小村庄。
此刻,却汇聚了全世界所有领袖、军政巨头的目光。
天空阴沉。
没有胜利者的狂欢,也没有失败者的哀嚎。
只有一种耗尽了百万人生死、流干了整座半岛鲜血后的死寂。
联合国军第三任总司令,他那握着钢笔的手,正在细微地发抖。
良久,他艰难、屈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在小村庄东边几十公里外。
独立军的前沿指挥所里。
“滴滴答——滴滴——”
通讯兵带着耳麦,按着桌子,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夺眶而出。
他一把扯下耳麦,连滚带爬地冲到陈峥面前。
“军长!总司令部明码通电!”
“签了!美国鬼子低头签字了!”
“今晚二十二时整,全线彻底停火!”
“哐当!”
江文远缓缓瘫坐在地上,他怀里的花名册早就烂没了,里面的纸张被鲜血和泥巴糊成了一团。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触目惊心的红叉。
那是从跨江那天起,跟着他们打出来的独立军子弟兵,最后只剩下不到几千人的血泪账本。
“不打了……终于不用再往这无底洞里填人命了……”
江文远捂着脸,一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连肠子被炸出来都没哭过的铁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十万弟兄啊……活下来的,就剩咱们了……”
林远推了推眼镜,蹲下身,用力拍着江文远的肩膀,自己的嘴唇也在剧烈地哆嗦:
“老江,别哭。”
“咱们的血没白流。美国人,这个武装到牙齿的天下第一强国,被咱们这群泥腿子,打回家了!”
“这是打出来的和平!这是用命换来的尊严!”
陈峥站在矿洞中央。
他没有哭,也没有狂欢。
只是将头微微昂起,盯着南方的天空。
“传老子的军令!”
陈峥喉咙里发出咆哮,瞬间压制住了坑道里所有的哭声:
“二十二时之前,谁也不准给老子放松警惕!”
“美国鬼子心黑手狠,签了字不认账的事他们干得出来!”
“只要时间没到,他们敢开一枪,老子就还他们一百炮!”
……
入夜。
从晚上九点开始,双方的炮兵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宣泄协议。
震耳欲聋的炮火,在整条战线上疯狂地咆哮。
无论是美军的榴弹炮,还是独立军的迫击炮。
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将炮膛里最后一丝火药、最后一发炮弹,狂暴地倾泻向对方的阵地。
天空被彻底映红,大地在做着最后、也是最剧烈的痉挛。
陈峥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表针在秒面上,一格一格跳动。
轰隆隆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出血,但陈峥只是盯着怀表。
21时58分。
21时59分。
21时59分50秒……
“停火!!!”
陈峥合上怀表的金属盖,瞬间暴喝。
嘟——!
司号长吹响了那把沾着血迹的铜号。
奇迹般地。
在二十二时整的那一秒钟。
横贯半岛两百多公里的战线上。
那震天动地的火炮轰鸣声,那密如暴雨的重机枪扫射声。
就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瞬间掐断了咽喉。
戛然而止!
战士们的耳朵里,除了炮火留下的嗡嗡耳鸣声,甚至能听到寒风吹过枯草的微弱摩擦声!
停了!
真的停了!
……
第二天清晨。
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这片被炸成了白地的无人区上。
陈峥大步走向了双方划定的军事分界线。
在他身后。
赵黑子光着半边膀子,肩膀上的纱布还渗着血。
李铁头将那挺早就打空了子弹、枪管变形的轻机枪扛在肩上。
方小六脚丫子全是血痂,腰里还别着两颗手榴弹。
杨铁柱摸着脸上的狰狞刀疤,眼神犹如饿狼。
几个从太行山一路杀到铁原的老兵们,沉默地跟在他们的军长身后。
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就是美军骑兵第一师的前沿阵地。
几个月前,这些美国大兵还嚣张地在战壕外面晒太阳、撒尿。
但现在,当陈峥和这几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杀气的东方幽灵出现在铁丝网前时。
对面的美军阵地上,瞬间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一群穿着防弹衣、戴着M1钢盔的美国大兵,紧张地从防空洞里探出头来。
陈峥踩在铁丝网前的一块碎石上,冷漠地扫视着对面的美军。
美国大兵们看着这些穿着破烂、甚至光着脚、手里拿着落后他们整整一个时代的武器的中国军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在云山战役时的那种狂妄、傲慢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恐惧、敬畏,以及一种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后的不可置信。
就是这群看起来像叫花子一样的东亚病夫。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冰天雪地,像幽灵一样切碎了陆战一师。
在无险可守的铁原,用血肉之躯扛住了范弗特几百万发炮弹的狂轰滥炸。
在黑夜里,用把他们这些武装到牙齿的大兵当成猪猡一样屠杀。
一个美军上尉军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陈峥眼神的注视下,竟然下意识地低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甚至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祈祷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赵黑子咧开大嘴,嚣张地冲着对面的美军吐了一口浓痰。
“呸!什么狗屁天下第一!”
“还不是被老子手里的大刀片子砍得叫爷爷!”
李铁头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他们的铁壳子再硬,也硬不过咱们弟兄们的骨头。”
林远走到陈峥身边,看着对面那些垂头丧气的美军。
“军长,咱们赢了。”
“从一八四零年开始,西方列强只要在东方海岸线上架起几门大炮,就能霸占一个国家的时代,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中国军队,终于在世界最强面前,挺直了脊梁!”
一阵民族自豪感,在每一个战士的胸膛里犹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们用三年的绞肉机,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个血腥却又无可辩驳的真理。
在这个星球上,谁敢侵犯这片土地,谁就得拿命来填!
然而。
在这场足以彪炳史册的巨大胜利面前。
陈峥却没有笑,他的视线越过他们,盯着美军阵地后方。
在那里。
停着几百辆庞大的潘兴重型坦克。
停着一门门重型榴弹炮。
天空中,还有几架正在返航的美军直升机和喷气式战斗机。
陈峥猛地在碎石上一碾:
“挺直脊梁?”
“咱们的脊梁,是几万、十几万弟兄用命、用血肉给垫起来的!”
他转过身,狠狠地指向美军后方的装甲集群。
“看看他们手里的家伙!”
“再看看咱们手里的烧火棍!”
“美国鬼子败了,但他们不是败在装备上,他们是败在咱们不怕死的这股疯劲上!”
“咱们是用人命,在填他们机器的轮子!”
江文远愣在了原地。
他突然间明白了军长眼里的那种痛苦和不甘。
如果志愿军有和美军一样的坦克、飞机、大炮。
那这本花名册上,至少能少划掉一半的红叉。
“打出来的和平,那是暂时的!”
陈峥低吼:
“这次咱们把他们打疼了,他们签字了。”
“但下次呢?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等到美国鬼子的飞机大炮变得更毒、更狠的时候,咱们还能靠几万人的血肉去堵他们的炮眼吗?!”
“不行!绝对不行!”
陈峥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老子绝不能让独立军的弟兄,再拿着步枪去跟坦克拼刺刀!”
“老江!林远!”
“收拾东西!准备回国!”
“这场仗虽然打完了!”
“但老子的仗,才刚刚开始!”
“回去之后,什么狗屁庆功宴都给老子推了!”
“把全军所有缴获的美军坦克、电台、火炮说明书,全给老子翻译出来!”
“老子要学!老子要疯狂地学!”
“咱们要搞自己的坦克!搞自己的大炮!”
“落后就要挨打,以后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