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的赛制是在赛前三天公布出来的。
一共六十四人。
第一部分: 海选积分榜前 32 名，直接晋级。
第二部分: 另外 32 个名额，按班级定向推荐。每个班至少一个，剩余名额按班级人数分配。
学院给的说明是扩大参与，给更多人机会。十七班分到了一个推荐名额。
方立冬把那个名额给了周野。
他给的理由写在表格上：该生为班级评级第二，实训课出勤全满。
真正的原因他没写——十七班一共只有两个人报名，而这个班是老楼上那盏快灭的灯，他想给它留一盏。
64 强的首轮，一局定胜负。从 32 强起，是三局两胜。
江砚的首轮时间在周三下午两点。
地点是主台。
对手是齐朗。
齐朗，二十岁，二年级，一班，金级，职业【长锋客】，所属秦越战队。他去年在新生赛上打到过十六强，今年是被推荐直入的种子。
公告出来的那一天，十七班的人看了很久。
金级？
首轮就金级？
没有人说下去。
江砚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他那天下午去副台练了两个小时，然后回宿舍睡了。
比赛那天早上，有人来找他。
是杜锐。
他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他走到江砚门口站住，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里面是三根短矛。
训练用的那种，铁头，木杆，杆子上有他自己缠的布条。
江砚。
上次那一下，杜锐说，我一直在想。
江砚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下。裂隙课那天，他抓着这个人的手腕说了借一下，把那一下抄走了。那时候他连这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什么。
杜锐蹲在地上，把三根矛排开。
那天你没抄到我的矛。他说。
江砚愣了一下。
你抄到的是我扔出去的那一下。
那不一样。杜锐抬起头，矛我可以给你。那一下，我得做给你看。
他站起来，退到走廊尽头。
走廊里没有别人。他站定，右手拿起一根短矛，两脚分开，肩膀压低，出手。
从头到尾，一个完整的动作。
收手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完全伸直了，停了两秒。
拿去。他说。
江砚看着那个动作，看了三秒。
你这是自愿的。他说。
我知道。
我抄过来只能用一次。
我知道。杜锐说，我这辈子扔出去过不知道多少根矛。一次，够不够你用？
江砚点头。
够了。
那天下午两点，主台。
江砚 ／ 十七班 ／ 灰 ／【录书人】
齐朗 ／ 一班 ／ 金 ／【长锋客】
大屏上这两行字打出来的时候，看台上一片议论声。
齐朗上台很稳。他把外套交给助理，从腰间抽出那把长锋——一柄一米四长的窄刃长刀，刀身有一条很淡的银线。
他看了江砚一眼，没有说话。
裁判吹哨。
齐朗起手，是他最常规的那一套：三段压。
这是长锋客的标准打法。长兵器最大的优势是距离，他会一直把你挡在刀尖之外，一压再压，把你压到台子边缘，然后靠长度结束。
江砚退了七步。
第八步的时候，他的脚后跟碰到了护墙。
齐朗的刀到了。
然后江砚抬手了。
他没有去挡。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的手在齐朗的刀杆上，从下往上，顺着杆子走了一道。
那个动作很慢，很稳。是削苹果皮的手势。
——邵果的快刀。灰级，伙食师，在场的看台上。
。
快刀不是杀招。它只能做一件事：让一个东西从另一个东西上脱落。
齐朗的长锋脱手了。
看台上一片吸气声。
但齐朗不是贺彰。他是金级。刀刃刚脱手的那零点几秒，他就已经把左手伸出去接了自己的刀柄，并且往前跨了一整步——他在缩短距离，他知道长兵器脱手的瞬间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他要抢在江砚贴身之前把刀夺回来。
他跨出那一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东西。
很稳。
——是那半截脱手的刀刃。
刀刃没有落在地上，它立着。刀尖朝上，刃口斜斜地对着他的方向，离台面有一点距离，悬在那儿。
齐朗的脚踩上去，鞋底被划开，整个人往侧边一滑。
——温箐的。灰级，花匠。此刻正坐在看台最后一排。
那两秒，是江砚要的。
他抬手。
他的肩膀往前压了半寸，手腕往里翻了一个很怪的角度，肘关节抬的高度比正常人低两指。整个动作从起到收不到半秒，收的时候小指是扣着的。
——杜锐的掷矛。灰级。今天早上在六号楼的走廊里，自愿做了一遍。
他的手很稳。
但是他没有矛。
那根训练短矛是齐朗脱手之后掉在台子上、被他一把抄起来的。他握的位置不对，握得太靠后，按规定是不会准的。
矛出去了。
它从台子这头飞到那头，在齐朗刚从侧滑里挣起来的瞬间，擦着他的肩头钉进了护墙。
不是命中。差了三指。
但齐朗的动作被打断了。他刚立住的重心又晃了一下。
江砚已经贴到了他身前。
后面的四十七秒，不好看。
裁判吹哨的时候，两个人滚在台子上。江砚被压在下面，但他的右手已经锁住了齐朗的手腕——而齐朗的刀，掉在两米之外。
三秒之后，裁判举起了旗。
江砚赢了。
64 进 32。
看台上先是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有人站起身来，又坐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人拍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
他今天用的三样东西。
一样来自一个伙食师。
一样来自一个花匠。
一样来自一个叫杜锐的、之前没人听过名字的掷矛手。
三个都是灰级。
三个都出自十七班。
看台的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裴青云坐在那儿。
他从江砚抬手的那一刻就没有再动过。他左边的同学跟他说话，他没有回答。
等到裁判举旗，他才开口。
他刚才那个顺序，他说，是提前排过的吗。
什么？
快刀、复立、掷矛。裴青云说，削掉兵器、让兵器站住、自己收尾。
这个顺序不是临场想出来的。
这是提前排好的。
他左边的同学愣了一下。
他一个人排三重？
裴青云说。
而且他排的不是自己的招式。
他排的是三个人的招式。
这比排自己的难十倍。
回到更衣室，江砚把门关上。
他没有脱护具，先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右手翻过来，摊在灯下面。
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疤上多了三道很浅的白痕，很细，像被指甲轻轻划过。
他数了一下。
一共八道。
打过八场，抄过八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些痕，会不会一直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