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听雨轩小院的青石板上,驱散了夜的寒凉,也带来了新一日的生机。
万哲结束了一夜的调息,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愈发圆融。也就在这时,隔壁客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以及带着几分茫然的低语。
“……这是……哪里?”
万哲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起身推门而出,正好看到王尘空站在客房门口,一只手揉着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带着刚醒时的迷蒙,正有些困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落。
“醒了?”万哲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清爽。
王尘空闻声转头,看到万哲,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感激。他抱拳,语气依旧简洁,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温度:“万兄。昨日……多谢收留,不胜感激。在下不胜酒力,给万兄添麻烦了。”
万哲摆了摆手,爽朗一笑:“王兄弟这就见外了,你我并肩作战,共诛魔尸,已是过命的交情,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再说,我这小院别的没有,空房间还是有的,你若不嫌弃,想住多久都行。”
王尘空看着万哲真诚的笑容,心中不由得一暖。(内心:除了已故的家人和师父,还从未有人待我如此……这万哲,是个可交之人。)他虽不善言辞,但还是认真地再次抱拳:“万兄高义,尘空铭记。”
万哲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道谢的样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想要逗逗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剑痴。他故意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说道:
“咳咳,那个……王兄弟啊,感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只是……昨日背你回来的时候,你可是……吐了我一身啊!我那件青衫,怕是没法要了。”他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痛心”。
“啊?这……!”王尘空闻言,冷峻的脸庞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都结巴了起来:“在……在下……实在……实在是不胜酒力,平日……平日也只能小酌几杯,从未……从未如此失态过!抱……抱歉!万兄弟,我……我赔你一件新的!”
看着他那副窘迫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模样,万哲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哎呀,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呢!你昨晚睡得跟……嗯,很沉,什么事都没有!”
王尘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自己被戏弄了,那涨红的脸色稍稍褪去,却多了几分无奈,他看着笑得畅快的万哲,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你啊。”
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两人之间那层因初识和性格差异带来的薄冰,在这一笑一窘之间,彻底消融。
笑过之后,万哲的神色渐渐收敛,变得认真起来。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看着王尘空,缓缓开口:
“不过,王兄弟,有件事,我需向你确认。”
王尘空见万哲神色转变,也收敛了心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万兄请讲。”
万哲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在背你回来的路上,你曾于梦中呓语,提及……八皇子贺杰,杀了你父母。此事,可是真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尘空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足足三息,周围的空气都因他骤然冷冽的气息而变得压抑。最终,他重重地、带着无尽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是。没想到……我酒后失态,竟将埋藏心底最深的秘密……说了出来。”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秘密他背负了太久,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却不想在意识模糊时,暴露在了这位新结识的朋友面前。
就在这时,霖轩也闻声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看到院中对峙(在他看来)的两人,尤其是王尘空那骤然变得冰冷而痛苦的神色,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万哲对霖轩微微颔首,示意他听着。
王尘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的虚空,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仇恨,将他拉回了那个永生难忘的血色午后。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刻骨的寒意,开始讲述那段被他深埋的过往:
“我原本……并非修士,只是一个平凡小镇里,普通家庭的孩子。”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温情,但很快便被血腥覆盖。
“那一年,我八岁。春日,阳光很好。爹娘带着我,还有年长我三岁的佳姐,一起去城外踏青。佳姐……她从小就长得好看,性子又温柔……”提到姐姐,王尘空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在回家的官道上,与一队极为奢华、护卫森严的车驾不期而遇。后来才知道,那正是出游归来的八皇子贺杰的车队。”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那贺杰,在车驾中看到了路边的佳姐……仅仅是因为佳姐的容貌……他便命人停车,要强掳佳姐入府为婢!佳姐性子刚烈,宁死不从!爹娘跪地苦苦哀求……”
王尘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又看到了那噩梦般的场景:“那贺杰……见佳姐反抗,爹娘阻拦,竟勃然大怒!他……他直接下令……格杀勿论!”
“那些如狼似虎的护卫……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王尘空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仇恨,“我爹……我娘……还有佳姐……他们……他们全都……倒在了血泊里……为了护住我……娘用身体挡住了砍向我的刀……爹临死前将我推开,让我快跑……”
“我……我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的……”王尘空死死咬着牙,嘴唇已然被咬出血丝,赤红的眼睛里,泪水与杀意交织,“我躲在山林里,像野狗一样活了半年……直到遇见师父……他教我剑法,引我入道……”
他猛地看向万哲,眼中是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从那一刻起,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练剑!变强!有朝一日,亲手斩下贺杰的狗头,祭奠我爹娘和佳姐的在天之灵!此仇不报,我王尘空,誓不为人!”
森然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在小院之中,连晨曦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霖轩站在一旁,早已听得双目赤红,拳头紧握。他没想到,这位冷峻强大的王少侠,竟有着与自己如此相似的悲惨遭遇!都是被那高高在上的皇族,肆意践踏、家破人亡!
万哲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有无形的冰霜在凝聚。
八皇子贺杰……视人命如草芥,为一己私欲便可随意屠戮无辜满门。
好一个……东华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