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听雨轩小院内一片静谧，唯有微风拂过院中灵植的沙沙声，以及隔壁客房王尘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万哲盘膝坐于静室之内，并未立刻进入深层次的修炼。白日里王尘空那充满刻骨恨意的梦呓，以及其所牵扯出的“八皇子贺杰”，让他对东华国都那潭深水，更多了几分警惕与探究。
他忽然想起一事，心念微动，对外面轻声唤道：“霖轩。”
正在外间巩固灵魂境界的霖轩闻声，立刻收敛气息，快步走入静室，恭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万哲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父亲霖威将军生前……是与哪位皇子走得近些？或者说，他算是哪位皇子派系的人？”
霖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陈年旧事。他略一迟疑，还是老实回答道：“回公子，我父亲霖威生前，是支持三皇子贺元庆的。”
“三皇子贺元庆？”万哲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是的。”霖轩点头，补充道，“三皇子贺元庆与五皇子贺鑫源素来交好，在朝中算是同一阵营，共同对抗势力最大的八皇子贺杰以及其他的皇子。”
说到这里，霖轩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悲伤与愤懑：“我父亲……我父亲他当年就是在一次为三皇子执行秘密任务，据说是在‘死亡沼泽’中侥幸得到了一件了不得的宝物，准备返回国都献给三皇子殿下，以助殿下增强实力。可谁知……就在他即将进入国都的前夕，在官道上……遭遇了不明势力的截杀！”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皇都后来的调查结果是，说那是与三皇子敌对的某个边城城主所为，杀人夺宝……我父亲他……就这样枉死了！”
万哲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待霖轩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霖轩，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个调查结果，没有问题吗？”
霖轩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没有问题啊？当时证据确凿，那个边城的城主后来也……” 他的话说到一半，看着万哲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公……公子……您……您的意思是……”霖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颤抖起来，“难道……难道不是那个城主……是……是三皇子贺元庆……他……”
万哲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冷冽：
“是的，我怀疑，下令截杀你父亲霖威的，很可能就是那位他誓死效忠的三皇子，贺元庆。”
“为……为什么？！”霖轩几乎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推论，声音嘶哑。
万哲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剖析着那深宫之中最肮脏的权谋：
“那我问你，如果你父亲成功将那件从死亡沼泽得到的重宝，献给了三皇子贺元庆。结果会如何？”
不等霖轩回答，万哲继续道：“贺元庆得到了重宝，实力大增，在其他皇子，尤其是那位强势的八皇子贺杰眼中，会如何？”
“他们定然会坐立不安！会视贺元庆为更大的威胁！”霖轩脱口而出。
“没错。”万哲点头，“一件足以改变皇子间实力平衡的宝物，是福，也是祸。它会让你父亲效忠的主子，成为众矢之的，引来其他皇子更加疯狂的针对和打压。”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霖轩：“那么，对于贺元庆而言，如何才能既保住宝物（或者宝物的秘密），又能避免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还能借此机会，打击对手呢？”
霖轩不是蠢人，被万哲一步步引导至此，脑海中那可怕的真相已然清晰得如同血淋淋的画卷！
他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寒意，接上了万哲的话：“他……他可以在我父亲进宫献宝之前，就派人将我父亲……截杀！然后……然后对外宣称，是其他皇子，或者与三皇子敌对的势力杀人夺宝！这样，他既保住了宝物（或者独享了宝物的秘密），又能嫁祸给对手，引发对手与其他皇子的矛盾，甚至还能借此博取同情，巩固自身势力……一石三鸟……”
想到父亲至死都还对那位三皇子忠心耿耿，想着为殿下建功立业，却最终死在了自己效忠之人的阴谋之下，霖轩只觉得一股锥心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他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而不自知。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所谓的‘凶手’，那个边城的城主，在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就突然‘暴毙’了！死无对证！原来……原来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卸磨杀驴、栽赃嫁祸的毒计！”霖轩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恨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万哲，眼中充满了血丝与难以置信：“公子！您……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万哲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是我‘知道’，这只是基于皇权争斗逻辑的猜测。但自古皇朝深似海，为了那张龙椅，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尚且屡见不鲜，牺牲一个麾下的将领，又算得了什么？这，才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皇朝深似海……皇朝深似海……”霖轩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悲伤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杀意所取代。他原本因为突破而略带喜色的面容，此刻扭曲着，充满了狰狞。
“贺元庆……贺鑫源……还有那些参与其中的杂碎……”霖轩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刻骨的怨毒，“我霖轩在此立誓！此生必手刃仇敌，用你们的鲜血和头颅，祭奠我父亲在天之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轰！
一股远比之前突破时更加狂暴、更加阴冷的杀气，不受控制地从霖轩体内爆发出来，冲击着静室的禁制，发出嗡嗡的声响。他周身灵气紊乱，双眼赤红，显然情绪已然失控。
万哲看着状若疯狂的霖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内心暗道：这霖轩得知真相后，爆发的杀气竟如此强盛驳杂，其中怨恨之意极浓，若不能疏导掌控，恐生心魔，于日后修行大为不利。）
他没有出言安慰，有些仇恨，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背负和消化。他只是轻轻一挥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笼罩住霖轩，将他那失控的杀气强行压了下去。
“仇恨可以成为动力，但不要让仇恨吞噬了你的理智和剑心。”万哲的声音清冷，如同冰泉浇在霖轩炽热的怒火之上，“想要报仇，首先，你要拥有报仇的实力。控制你的情绪，继续修炼。”
霖轩被万哲的力量一震，狂乱的眼神稍稍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与杀意，对着万哲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是！公子！霖轩明白！从今日起，修炼变强，手刃仇敌，便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静室，回到自己的角落。只是这一次，他修炼时周身萦绕的气息，除了专注，更多了一份如同隐藏在冰层下的火山般，压抑而决绝的恨意。
万哲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皇权争斗的旋涡，果然残酷。不知不觉间，他身边的人，似乎都与之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尘空与八皇子，霖轩与三皇子……
这北城，乃至整个东华洲岛，恐怕真的要因为那张龙椅，掀起无尽的腥风血雨了。
而他自己，又将被卷入到何种程度？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