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万哲于北城炼丹师公会深处,与灵魂创伤进行着生死搏斗的同时,东华国皇城之内,以及遥远的北境月封城,暗流并未因他的昏迷而停止涌动,反而因某些消息的传递,掀起了新的波澜。
皇宫,太子东宫。
太子贺清端坐于玉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邃。下首坐着八皇子贺杰,脸上带着惯有的骄纵与一丝急切。
“大哥,你确定万哲那家伙还在昏迷?都一个多月了!”贺杰忍不住开口,“咱们可是在他身上投了注的,四品破境丹还没影呢!还有,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在北城地界、在裘老眼皮底下对万哲下如此重手?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贺清放下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根据裘老那边传回的消息,万哲确实重伤昏迷,性命虽暂时保住,但何时能醒,修为能否恢复,还是未知之数。至于出手之人……”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北城虽是我的势力范围,但总有些老鼠,喜欢在暗处搞些小动作。”
贺杰眉头一拧:“是二哥(贺维君)?还是……老七(贺闻风)?”
“都有可能。”贺清淡淡道,“老二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城府最深,麾下笼络的势力也最杂。而老七,最是精明算计,善于借刀杀人。他们手下,确实有个在北境颇为棘手的城池——月封城。城主邬家,实力不弱,行事狠辣,且似乎……与老三(贺元庆)走得颇近。”
“月封城?邬家?”贺杰眼中闪过戾气,“就是那个传言中,灭了万哲出身的青云宗的邬家?他们敢动我们看重的人?”
“若是老三在背后指使,借邬家这把刀,既能除掉潜力惊人的万哲,断我一臂,又能挑动我与老二、老七之间的矛盾,他坐收渔利,倒是一步好棋。”贺清分析道,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只可惜,他们似乎低估了万哲的能耐,也高估了邬家这把刀的锋利程度。据零星情报,邬家这次,好像也崩了牙口。”
贺杰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万哲反杀了邬家的高手?他能做到?”
“具体过程未知,但裘老那边对伤势的描述,以及万哲昏迷前所在的位置……种种迹象表明,他遭遇的对手极强,而对手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太好。”贺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邬家这次折损人手,尤其若折损的是重要人物,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小的打击,算是间接削弱了老二或老七,还有老三的潜在助力。”
他看向贺杰,吩咐道:“既然有人先动了手,我们也不能闲着。杰弟,你去吩咐‘月陇阁’的人,给老二和老七那边,特别是跟他们关系密切的几个商路、矿脉,制造点不大不小的‘麻烦’,不必伤筋动骨,但要让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告诉他们,有些手,伸得太长了。”
“是,大哥!我这就去办!”贺杰兴奋地领命,起身快步离开了东宫。他最喜欢干这种给对头添堵的事情了。
月封城,邬家议事大殿。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大殿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暗金色铠甲、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他便是月封城城主,邬家家主,邬池厉。长年镇守边疆,浴血厮杀,让他身上带着一股铁血煞气,修为更是达到了半步道主境,距离真正踏入道主,只差一线之隔。
此刻,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双虎目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族老和管事,最终落在负责看守家族魂灯殿的执事身上,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你再说一遍?谁的魂灯,熄灭了?”
那执事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回……回家主,是……是三爷(邬金月凌)的本命魂灯,于一个月前,彻底……熄灭了。”
轰!
一股狂暴的气势不受控制地从邬池厉身上爆发出来,将身前的玉案震出一道道裂痕!三爷邬金月凌,是他的亲三叔,家族中仅次于他的顶尖战力,地主境强者!是邬家威慑北境、在皇城各位皇子间周旋的重要支柱之一!竟然……魂灯熄灭,意味着身死道消?!
“三爷……去了何处?因何事外出?为何无人提前禀报于我?!”邬池厉强压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他刚从边疆换防回来不久,对城中近况尚未完全掌握。
下方一位负责情报的管事硬着头皮出列,颤声道:“回家主,三爷月前离开,行踪隐秘,只说是受三公子(邬金玉)所托,去办一件‘私事’,具体……具体去向未曾明言。属下等……不敢细问三爷。”
“三公子?金玉?”邬池厉眉头紧锁,“他又惹了什么祸?去,立刻给我查清楚,三爷究竟去了哪里,因何而死!还有,那个‘万哲’又是何人?与我邬家有何瓜葛?我要知道所有的信息!” 他隐约记得,似乎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是!属下立刻去查!”管事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两个时辰后,情报再次汇总而来。
“报家主!”管事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根据零星线索和三公子院中下人的口供,三爷……三爷很可能是应三公子请求,前往……前往原青云宗遗址,截杀一个名叫万哲的年轻修士。而此事……似乎……似乎还与三皇子(贺元庆)殿下有些关联,据说是三皇子下的命令……”
“万哲……青云宗……三皇子……”邬池厉眼中寒光爆闪,怒极反笑,“好啊,好一个三皇子!好一个金玉!我戍守边疆,为国流血,你们在后方,就是这样为我邬家‘谋划’的?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命令,折损我邬家栋梁?!”
他猛地一拍扶手,坚硬的玄铁扶手瞬间化为齑粉!
“万哲……此人详细情报呢?”
“正在加紧收集!目前只知此人年轻,修为疑似道将,但战力惊人,出身已被灭的青云宗,与青云宗有旧怨,近期在北城颇有名气,似乎……与炼丹师公会裘会长交好,还与太子殿下有些接触……”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
“哼!一个道将小子,能杀得了三爷?此事必有蹊跷!继续查!”邬池厉下令,随即沉声道,“传我命令,让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立刻来见我!”
“是!”手下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道身影匆匆进入大殿,正是邬家大公子邬蟒与二公子邬岩。两人气息沉稳,皆是道将巅峰修为,见到父亲雷霆震怒,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父亲!”
“三公子呢?”邬池厉见只有两人,冷声问。
手下回禀:“家主,三公子……已离开月封城多日,行踪不明。”
邬蟒身为长子,主动开口道:“父亲息怒。三弟之事,我们也是刚刚知晓。三爷魂灯熄灭……我们同样悲痛。此事,确实与三弟有关,他似乎是奉了三皇子的密令,才请动三爷出手。只是没想到……”
邬岩补充道:“三弟临走前,只说与三皇子及一群神秘黑袍人离去,具体去向和目的,未曾透露。”
“又是三皇子!还有黑袍人?”邬池厉眼中精光一闪,怒火中夹杂着一丝疑虑与警惕。黑袍人……这让他联想到了一些边疆不太愉快的传闻。“看来,我这三儿子,翅膀硬了,心也野了,攀上了高枝,连家族基业和亲叔叔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与心痛,做出了决断。声音如同寒铁,传遍大殿:
“传我城主令!即日起,我月封城邬家,单方面中止与三皇子贺元庆的一切合作与往来,划清界限!凡我邬家势力范围内,不再参与任何与皇位争夺相关的肮脏事!违令者,族规处置!”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惊!这意味着邬家将彻底退出三皇子阵营,甚至可能得罪这位以阴鸷狠辣着称的皇子!
邬蟒和邬岩对视一眼,躬身应道:“是!谨遵父亲之命!”
退出大殿后,邬岩忍不住低声问兄长:“大哥,父亲为何突然如此决绝?不惜得罪三皇子?难道父亲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于那些黑袍人……”
邬蟒瞪了他一眼,低喝道:“闭嘴!父亲行事,自有深意。那些黑袍人的事情,少打听,别给父亲和我们邬家惹麻烦!做好自己的事,约束好手下,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分点!”
北城,炼丹师公会,静谧的疗伤密室。
半个月的时间,又在裘老、王尘空、霖轩的守护与期盼中悄然流逝。
密室中央的玉榻上,万哲依旧静静躺着,面色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死灰,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悠长平稳了许多。裘老每日查探,都能感觉到他那原本近乎枯竭的灵魂本源,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重新凝聚、滋生,如同严冬过后,地底深处萌发的新芽。
这一日,当裘老再次以神识细致探查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对守候在旁的王尘空和霖轩道:“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他的灵魂本源恢复速度比预期要快,识海也开始重新焕发活力。或许……苏醒之日,会比我们预估的更早。”
王尘空和霖轩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色。
而就在裘老的神识退出后不久,玉榻之上,万哲那长久闭合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轻微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在他那深邃的、正在缓慢复苏的识海最深处。
(这里是……哪里?)
一片混沌、空茫、无边无际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与疲惫,仿佛灵魂被掏空后,仅剩的一点残渣。
万哲的“意识”,如同一缕随时可能散去的青烟,在这片混沌中飘荡。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种本能的疑惑与探寻。
(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混沌之中,似乎有零星破碎的画面如同水底的气泡般偶尔浮现:冲天的火光、破碎的山门、冰冷的指虎、狰狞的虎纹、一道毁灭一切的黑色指劲、一条灰黑色的幽龙、还有最后那道横贯意识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黑色刃光……
这些画面模糊而刺痛,带来一阵阵灵魂层面的悸动与虚弱感。
(疼……好累……)
意识想要沉沦,想要再次融入这片无思无想的混沌,以获得永恒的安宁。
但冥冥中,仿佛又有另一种更深刻、更坚韧的力量,在拉扯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没。那力量,源于识海某个更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微弱却无比稳定的光芒,以及一些沉寂的、散发着幽暗与冰冷气息的符文……
(不能睡……还有事……未了……)
模糊的念头挣扎着。
就在这点微弱的意识,即将在混沌与清明之间彻底迷失时,忽然,这片混沌空间的“上方”(如果方向有意义的话),似乎投下了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温暖柔和的光。
那光,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与灵魂滋养之力,如同甘霖,悄然洒落在这缕飘摇的意识之上。
(好温暖……)
意识本能地汲取着这温暖的光芒,那令人崩溃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丝,涣散的趋势也暂缓了。
这光,似乎来自“外面”?
外面……又是哪里?
带着这最初的疑惑,万哲这缕复苏的意识,开始尝试着,向着那温暖光芒的来源,那混沌的“上方”,极其缓慢地……“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