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血兽的尸体堆积如山,暗红色的血液在石缝中蜿蜒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腥气。通道中的战斗声渐渐稀落,只剩下修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归鞘的金属碰撞声。七十万天骄散落在战场各处,有的盘膝疗伤,有的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有的在清点伤亡人数。
万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坐下,龙渊剑横在膝上,双眼微闭,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方才那一记九幽玄冰诀消耗了他将近三分之一真气的储量,如同一口深井被抽走了大半的水面,短时间内虽然还能运转,但若要恢复到全盛状态,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好在战场暂时平静下来,暗血兽的攻势已经彻底瓦解,而东华王朝的残余势力也被压缩在战场边缘的角落,由几个王朝的队伍轮流看守,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抓紧这段时间全力恢复。一枚疗伤丹药入腹,温和的药力在体内散开,如同溪流般渗入四肢经脉,滋养着那些因长时间高强度战斗而微微发酸发胀的肌肉和经络。约莫一炷香后,他睁开眼,真气恢复了七成左右,虽然还未完全回到巅峰,但应付接下来的战斗应该足够了。他站起身,龙渊剑在手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目光落在战场边缘那片被看管起来的区域。
李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东华王朝的人,该处理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如同冬日河面上凝结的薄冰。万哲没有多说什么,提着龙渊剑朝那片区域走去。
东华王朝的残余修士被集中在一处凹陷的岩壁下,由天机王朝和魔狼王朝的修士共同看管。他们的人数不算多,大约只有千余人——原本的人数远不止这些,但在暗血兽的混战中,他们自己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剩余的人大多身上带伤,气息萎靡,有的靠在岩壁上闭目不语,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万哲走过来,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几名东华王朝的修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被看守的天机王朝修士用剑柄顶了回去。万哲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容,都是些不太熟悉的面孔,没有贺无双那一脉的核心人物。他正打算开口询问,目光忽然落在人群偏后方的位置,微微一顿。
那里站着三个人。三人身着暗金色的衣袍,腰间悬挂的玉佩成色上佳,虽然身上也带了伤,但那种源自皇室嫡系独有的昂然气度并未因困顿而衰减多少。三皇子贺元庆、五皇子贺鑫源,还有八皇子贺杰。贺元庆的面容与贺无双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骄矜之气。贺鑫源身形魁梧,双臂环抱,即便被围困也依旧挺直着脊背。贺杰则站在两人身侧,目光在万哲身上扫过,没有慌张,反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万哲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你们也在。”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贺元庆微微抬起下巴,“确实在。怎么,看到我们很意外?”
万哲没有接话。他想起还在东华城地底挣扎的那些日子,想起贺无双曾经在暗处觊觎他的功法与血脉,想起那些夜深人静时对万锌爷爷的思念。那些情绪没有浮现在脸上,却沉在眼底,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贺元庆,“贺无双让你们来送死?”
贺元庆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句“送死”如同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他并不情愿承认的事实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杰便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尖刻,“万哲,你别太得意了。这些暗血兽算什么?不过是前奏罢了。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里?你才是会死在这里的人。”
万哲没有动怒,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扫过,“你们三个,都只有道主中期。修为太低,连当炮灰都不够格。”贺鑫源冷哼,“别以为修为比我们高了一截就能怎么样。想杀我们?妄想!!!
李帅不知何时走到了万哲身侧,青锋剑在手中轻轻一转,“是不是妄想,打了才知道。”霖轩也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难得主动的坚定,“大哥,二哥,这几个交给我吧。”
万哲看向霖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霖轩的修为虽然不如李帅和他,但在经历了暗血兽的持续鏖战后,他的气息反而比之前更加凝练,如同被反复淬炼的剑坯,在那一次次厮杀的捶打中渐渐褪去了最初附着的虚浮杂质,露出内里更加坚实的东西。那种变化很细微,如同河床在持续的冲刷后悄悄改变了形状。
万哲微微点头,“小心。”霖轩应声踏出,双拳在身前交错一握,杀伐之气如无形的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没有攻击的锋芒,却蕴含着一种源于无数次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压迫感。贺杰最先察觉到异样,眼中的轻慢之色稍稍收敛,“咦?这小子的气息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霖轩没有回答,一步踏出,双拳齐出。他的剑法一直平平,但他对拳法的理解却在不断精进。此时双拳挥出,暗灰色的杀伐之气如同疾风般缠绕在拳锋上,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力量感——没有技巧,没有虚招,只是将体内的真气与杀伐之气以最直接的方式凝聚在一起,简简单单地轰出去。
贺杰侧身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在身后的石壁上轰出一个浅坑。他收起最后一丝轻视,反手一掌拍向霖轩胸口。霖轩不退反进,左拳格挡,右拳直捣贺杰面门。杀伐之气在他们碰撞的一瞬间猛然扩散开来,如同爆破的水流在狭窄的岩石缝隙中寻找着每一条可以渗透的通道,将贺杰的护体真气搅得微微晃动。
贺元庆和贺鑫源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迈出一步。万哲没有开口阻拦,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帅握着青锋剑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也没有出手。他们都在等——看霖轩能做到哪一步。
霖轩没有让他们失望。他在与贺杰的正面交锋中稳住了阵脚,每一次挥拳都带着愈发凝练的杀伐之意,仿佛那些积蓄已久的情绪与力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自然倾泻的出口。他的拳法算不上多么精妙,但每一击都带着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精准判断力——时机拿捏得很准,角度也很刁。贺杰的修为与霖轩相当,但在这样的攻势下,他不得不开始后退。
五十招后,贺杰的动作出现了一次细微的破绽。他的右肘在格挡时收回得慢了一拍。霖轩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左拳虚晃一招,右拳直取贺杰肋下,拳锋上的杀伐之气猛然炸开,将贺杰的护体真气震散,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肋骨上。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贺杰的身体弯了一下,随即向一侧倾倒。
霖轩没有追击,收拳后退一步。贺杰半跪在地,肋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渗出血丝,抬起头看向霖轩时,目光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意外和忌惮,“……你这一拳,不像是道主中期打出来的。”
霖轩没有接话。在几息前,他体内的气息确实微微浮动了一下,一股更精纯的力量从经脉深处涌出,与杀伐之气融为一体——那是他在此战中第一次触摸到的、属于道主后期的门槛。他没有声张,只是将那份变化轻轻压住,如同将一枚刚发芽的种子暂时埋回土中,等一个更加合适的时机再让它破土而出。
贺元庆脸色有些难看。贺鑫源的脸色也不太好。贺杰缓缓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长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再来。”霖轩没有退让,双拳再度抬起,“那就继续。”他的声音与那些天骄比起来不算响,却像一枚钉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晰而笃定的声响——他还站在这里,那就意味着事情还没有结束。
三个道主中期的皇子联手,依旧敌不过一个霖轩。他们的修为根基不弱,武学传承也来自皇室,但心境上的不足在持久战中逐渐暴露出来。当霖轩的最后一拳落下时,贺家三杰的身影终于彻底倒下,横在了岩壁下。
万哲看着那三具已经失去生息的躯体,目光微微低垂,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与东华有关的恩怨终于落到了这里。几息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还有一个——贺清。”那个名字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周围几个王朝修士的心中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那位常年隐于贺无双羽翼之下的太子,他的存在感向来不如那些锋芒外露的皇子,但在这种时刻,他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躲过了这场混战,也意味着他可能会在另一个方向,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