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声很大，可他们这一小块却很静，程予甚至能听见铜壶被风吹得轻轻晃，撞在一起发出叮的细响。
他忽然很希望沈淮能买一个，可沈淮没有。他看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程予跟上。他没有问沈淮在看什么，有些问题他不想打破。
真正让沈淮彻底沉默的，是走到市集中段时方以赫迎面过来。
两边人都多，摊子把过道压得很窄，Aurora和Dawn的人挤成一团，程予先看到方以赫，方以赫也看见了他们。他没有让，脚步慢下来，要从人群里穿过去。
沈淮也没让，两个人就这么在很窄的过道里迎面停住了，后面还有人在往前挤，旁边是卖银器的铺子，灯光白亮，照得银镯子晃眼睛。
方以赫先开口：“前面没路了。”
沈淮低声说：“我知道。”
方以赫侧了侧身往旁边靠了靠，试图从沈淮身侧挤过去，过道太窄，他没挤动。
沈淮没让，方以赫退了一步站定。
程予站在旁边，手心出了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是陆鸣从旁边拉了一下沈淮的胳膊，打圆场：“走了，前面有卖烤肉的，晚了就没了。”
沈淮这才侧了侧身，让出半个人的位置。
方以赫走过去，两个人肩膀没有碰到。程予看得很清楚，他们都在很小心地不让自己碰到对方，一碰到，很多事就会压不住。
那之后沈淮再没说话，走得更快了。
程予跟在他后面也不敢开口。他知道今晚方以赫的出现，把沈淮又拉回了三年前的某个晚上。
沈淮刚才说我知道，可他知道的大概不只是前面没路，还有别的，比如他们早就没路了、比如他们连让一下都让得这么费力。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摊子，笑声很大，再远一点有人在放音乐，鼓点从巷子深处传过来，咚咚的，震得脚底板发麻。
沈淮走在这些声音中间，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程予跟在他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回程前程予在路口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他追上沈淮递过去一瓶，沈淮没接。
程予没说话，把水塞进他手里，沈淮攥在手里，没喝。
上车后沈淮还是坐在窗边，头靠在玻璃上闭着眼。程予坐他斜后方。
车开起来，窗外的灯一点点往后退，连成一条光带。
陆鸣在前面小声说：“沈淮今天心情不好。”
“嗯。”
陆鸣接着说：“你别一直看他，他那种人越看越缩。”
程予没接，他当然知道，可他忍不住。
沈淮越静，他越觉得自己得站在旁边，哪怕不说话。
回到酒店各队回房。程予洗了脸，换好衣服，坐在床边。他已经两天没和沈淮有训练以外的交流了，沈淮只说今天练什么、早点睡、地图看第三张，别的一句话也没有。
程予知道，是自己把方以赫的话告诉了沈淮。沈淮没怪他，但沈淮把门关得更紧了。
程予不后悔，再来一次他也会说。方以赫说，这些事沈淮一个人藏了三年，可藏不是办法，总得有一个人把门推开一点，哪怕沈淮会往后退。
正想着，房门被敲了一下，很轻。
他起身去开，门口没人。他低头，看见房卡下面压着一张纸巾，纸巾上放着那个旧保温杯，杯身有几道磕痕，是沈淮用了三年那个。
程予把它拿起来，杯身还是温的，隔着纸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走到门口往走廊看，沈淮的房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应急灯亮着，光很暗。
程予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他回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那是他的桌角，沈淮把它放在这里，就是结束冷战了，和以前一样，不用说话，只放一个杯子。
程予知道，沈淮今晚大概是在自己房间泡好茶，又走了两层楼梯，才把它放到他门口。没说话，没发消息，放下就走了。
他拧开杯盖，茶还是热的，很淡的桂花味飘出来，不甜，也不浓，只是很暖。
程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角，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他给沈淮发了条消息：早点睡。
这次沈淮回得很快，两个字：好的。
程予低头看屏幕，那两个字很轻，他没再回。
他靠在床头看天花板，利雅得的夜已经很深，外面有风，风里裹着夜市散不掉的香料味
他知道，沈淮不会再关门了，至少今晚不会。有些事他们到底还是用没说出口的方式说明白了，一个杯子，两个字，和一场没吵起来的冷战。
程予闭眼时，茶还温着，人还都在，这比什么都好。他睡过去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也许做了个梦。梦里是夜市的灯笼，很亮，沈淮站在铜壶摊子前说这个不错，程予说买，然后他们一起把那个小铜壶带回了基地。
程予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保温杯还在桌角，水凉了。
他起床开门，沈淮也正好出来，两人对了一眼，这次沈淮先开口：“去吃早饭。”
程予说：“好。”
他们一起往电梯走，谁都没提保温杯的事，但程予知道，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利雅得的日头升起来，把走廊的玻璃照得发亮，今天还有新的行程，程予跟着沈淮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离得不算远。
程予觉得这样就够了，他抬头看前方，路还长，可他们都在，沈淮在，他在，所有人都在。
这趟利雅得越来越像一场提前的团圆，而真正的结局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
他不怕，因为底还在，上面就不会塌。
餐厅里人不多，陆鸣和Mori已经在了，正在拿吐司。
裴星逾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跟家里报平安。
陈竺坐在窗边，手里拿了杯牛奶看外面的棕榈树。一切都很日常，又都不太一样。
程予坐下，把最后一口温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
沈淮已经起身：“走了。”
程予应了一声，两个人并肩走出餐厅，身后是队友说笑的声音，前面是亮得晃眼的阳光
利雅得的故事还在继续，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风很轻，而他们还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