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局开始前，导播给了季骁一个长镜头。
季骁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敲。他在笑，那笑容很轻。赵远帆站在他后面，把手搭在他肩上。季骁没动，他没感觉到。
第四局方以赫在最后用凌霄从广场高台跳下来，三枪结束比赛，Dawn 3:1，春季赛冠军。
金色雨落下来，方以赫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他笑得很浅，那笑容很淡。他的队友都围过来，有人拍他的肩，有人把队服披在他身上。
方以赫都接着，没说话。他站在最高处，却像没看任何人。程予觉得方以赫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理所当然。
镜头扫到Storm，季骁站在台下和赵远帆并排，他仰头看了一眼领奖台，他在看方以赫，方以赫正好也看下去。两人隔着一整个颁奖台。
季骁没说话，他只抬起手，做了个很小的手势，在说“下次见”，方以赫看见了，他维持着笑点了下头，然后把奖杯换了只手。
季骁收回手时，赵远帆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你刚才那下，估计会被观众解读为投降。”
“不是投降，”季骁说，“是告诉他们，下次决赛还是我们。”
赵远帆没再说话，他了解季骁，这个人越输话越少，说“下次”的时候，眼睛还是干的。他们一起往后退，把台子让给Dawn。
通道里很暗，Storm的人在前面走，霍冲把外设包甩到肩上没回头。张洵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水。
季骁走到通道拐角，站住了。屏幕上还在放Dawn夺冠的画面，方以赫站在最高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
季骁看着那一幕，没有移开眼。
“离冠军最近的一次。”季骁在心里说。
他父亲以前总说：“亚军是最大的失败，因为你是最后一个输的。”
季骁以前不理解这句话，这两年感触很深。离冠军最近，就是离所有可能性最近。
你只要再赢一局，或者再快半枪，甚至再晚半秒倒下去，结果就全变了。
可就是这些“只差一点”，像刀片一样贴着喉咙过去，你还能呼吸，但每次吸气都疼。
赵远帆走到他旁边，也停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屏幕，说：“你今晚已经够快了。”
“但光是快，在方以赫面前没用。”季骁的声音很低。
赵远帆没接，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后来季骁先动，他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输了。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他父亲从不在他输的时候回，等下次赢了，他才会收到一条：这才对。
季骁走出通道，外面的风很冷，他抬头，看见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一根一根从天上垂下来。他把队服领子拉起来，朝Storm的大巴走。
赵远帆跟在他后面，问：“你刚才给谁发消息？”
“我爸。“季骁说。
“他回了吗？“
“没。“
两人没再说话，季骁上了车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车窗被雨淋得很花，外面的灯都变成了红红白白的团。季骁把耳机塞进耳朵，没放歌，他只是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脑海里还在回放第四局最后那波，方以赫从高台跳下来，三枪，准。
下一次他不会再让方以赫从那个位置跳下来，他会更早把赵远帆的线铺过去，更早和霍冲换位。
下次，他不会站在台下看。
季骁睁开眼，车窗上雨还在下，他的脸映在上面，被水痕割成很多道，他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
沈淮站了起来，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一句话，他拿上保温杯从后门出去了，门没关严，夜风钻进来，投影还在继续，金色雨还在屏幕上。
程予站起了身。
陆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拦，程予说：“我去看看。”陆鸣点了一下头。
训练室外风很凉，沈淮没走远，他站在楼后那盏坏掉的路灯下，背对着训练楼。
天很黑，雨已经停了，但地面很湿。
程予走过去没说话，他站在沈淮旁边，隔了半臂。
两个人从一场别人的胜利里逃出来，又不知道要去哪。
“他一直是冠军。”沈淮的声音很轻。
程予转头，沈淮没看他，他的脸被远处的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边。
程予说：“世界赛不是，我们早晚也会赢。”
沈淮没接，他低头把保温杯拧开，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拧上。
程予没再说话，他知道沈淮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谁告诉他“你会赢的”，沈淮只是在这一刻，被方以赫又拉回了一次过去。
他站在这黑夜里，在等自己重新变硬。
“可他也不会高兴。”沈淮又说。
程予“嗯”了一声，他不知道方以赫会不会高兴，他只知道方以赫举起奖杯时，眼睛没在笑。方以赫和沈淮，在某一方面还真的很像。
打法是一方面，更明显的是那种赢了也不肯真正开心起来的样子，他们都被同一场过去捆着，一个往前走，一个站在原地，可谁都还没松开。
那晚程予回宿舍后刷到了方以赫的赛后采访，方以赫站在镜头前，白金队服，头发微乱。
记者问春季赛夺冠心情怎么样，方以赫说：“还可以。”
记者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方以赫停了一下，说：“备战之后的比赛。”
程予把视频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沈淮也说“下一场更重要”，这两个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却说着同一件事。
程予忽然很想知道，下一次，他们再碰到一起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关掉视频把手机扣下，窗外很静，春季赛真的结束了。
而那个“更重要”的世界赛，还悬在很远的后面，等着落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它，而今年，他们一定要站上那个更大的赛场。
程予闭上眼，他想起沈淮站在路灯下的背影、想起方以赫举奖杯时轻得发薄的嘴角。
他想，下一次，他得站在沈淮前面一点，他要让沈淮知道，不用再一个人看别人赢了，下次他们一起上去。
一起赢，然后一起，把那些旧东西，真正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