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是老小区，楼底下有棵老樟树，叶子很密。
程予没让妈来接，他自己上到五楼用钥匙开门。
门开时，屋里有很淡的肥皂味，厨房里传来水声。
他站在玄关，声音提高一些说：“我回来了。”
水声停了，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她比去年瘦了一点，头发用黑色发圈低低扎着，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T恤。
她看见程予，没马上说话，先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黑了，比视频里黑。”
“太阳晒的。”程予边换鞋边说。
“晒什么，”妈妈说，“你不是天天在屋里打游戏。”
程予没接，妈妈走过去，把他肩上的包拿下来，她的指节上有消毒水留下的浅纹。
程予看见她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输液贴。
他问：“你手怎么了？”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不打算多解释说：“没什么，给一小孩扎针，他动，针跳了。”
程予说：“你注意点，我平时不在家。”
妈妈说：“放心吧，我知道，你进来洗手吃饭。”
桌上已经摆好三个菜，青椒炒肉、番茄蛋汤、一碟炒青菜，青椒炒肉还是老样子，肉片切得薄，青椒发软。
程予坐下端起碗，妈妈坐在对面，不吃饭，只看着他。
程予问：“你怎么不吃？”
妈妈说：“就吃，你吃你的。”
程予没再说话，他吃得很慢。自己从入队到现在，已经快两年没正经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了，时间过得比他以为的快。
吃完饭程予去洗碗，妈妈没拦。
她靠在厨房门边，说：“你以前不会主动洗。”
程予说：“我不是小孩儿了。”
妈妈“嗯”了一声，又说：“你们队里那个高个子的，是不是手还没好？”
程予看着妈妈，说：“你说老陆？他手有旧伤，能打。”
妈妈说：“我看他比赛里总揉手，你让他少揉，越揉越疼。”
程予点头说：“我回去告诉他。”
妈妈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床叠好的薄被，说给他换了新的，旧的洗了没干。程予说以前的就行。
妈妈说：“专门买了你就试试，晚上凉。”
程予不说话了，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声把很多话都冲走了。
隔天程予被高中同学叫了出去。
叫他的是以前坐他后桌的人，叫李路。高中时，程予和班上人不算亲，和李路偶尔一起打游戏。
李路知道他回来，在微信上问了一句：出来坐坐？老地方，好多人说想见你。
程予本想不去，妈妈从旁边经过看到，说：“去，你天天在屋里，年轻人也要见见人。”
程予就把鞋穿上出了门。
聚会是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的小饭馆，程予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高中同学。
有人见他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喊：“woc，大明星！”程予没说话，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李路给他倒了杯水，程予没喝。
大家聊的话题很散，有人已经工作，有人还在读书。
饭吃到一半，有人把话题引到程予身上。
“你现在是正经职业选手了？”那人叫孙奇来，高中时成绩很好，后来考了本省一所重点大学。
程予说是。
孙奇来笑了笑：“一个月能赚多少？”
“没算，都给家里了，够用。”程予声音很淡。
孙奇来说：“那还不错，不过你那个能打几年？不是都说电竞选手职业生涯短？你这没学历，以后退下来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桌上静了一秒。
李路打圆场：“他才多大，你想那么远。”
程予没生气，他端起水喝了一口，说：“以后的事以后再想，我现在能打。”
“所以还是有点没底吧？”孙奇来说，“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当初不读书去当主播，有点可惜。”
程予说：“我不后悔。”
李路在下面拍了一下孙奇来的腿，孙奇来没再说话。
程予也没再看他，他其实知道孙奇来未必有恶意，只是在他们这里，电竞还是件“不正经”的事。你拿再多冠军，不如一张文凭让人安心。
程予不怪他，自己和这些人，已经不太在一条路上了。
也有同学是真高兴，坐对面的女生叫林瑶，高中时坐程予斜前方。
她说：“我哥看过你比赛，说你现在可厉害，我跟我同事说你是我同学，他们都不信。”
程予说：“有什么不信的。”
林瑶笑：“你以前在班里都不说话，现在上电视了。”
程予说：“打好就行。”
林瑶点头：“对，我哥说，因为你那个什么回音，现在整个游戏都在学。”
程予没接，他低头用筷子夹了颗花生。原来在外面那些人眼里，自己也已经成了某种“厉害的人”。这感觉不坏，但也没那么重要。
他更在乎另一件事：沈淮还没赢过Dawn，他还没和方以赫真正分出胜负。
散场时李路和程予走在最后，李路说：“你别理孙奇来，他那人就那样。”
程予说：“他没说错。”
李路看他。程予说：“电竞寿命短、学历重要，这些都对。”
李路说：“那你……”
“但我选的路，再短，我也走。走到不能走为止。”程予说。
李路没说话了，他拍了下程予肩膀，说：“你在那边，有事跟我说，我能帮就帮。”
程予说好。
程予走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妈妈还没睡，在客厅给他留了灯。
程予开门，看见灯下有一碗汤用盖子扣着。
妈妈从房间出来，问：“聚会怎么样？”
程予不欲多说，淡淡道：“还行。”
妈妈了解他，看他的情绪不佳，问：“有人说什么了？”
程予说：“没有。”
妈妈看他，没再问。她走过来把汤盖揭开，玉米排骨汤，还热着。
程予问：“你怎么还不睡？”
妈妈说：“我今晚夜班，一会儿就走。”
程予说：“我陪你走到医院。”
妈妈摇头：“你睡你的，我自己去，明天你路上买点吃的。”
程予没说话，妈妈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把汤喝了。”程予低下头，慢慢喝完了。
程予回基地的那天下午，妈妈送他到小区门口，车还没来。
她站在那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旧了，边角发白。
她说：“这个给你，我之前求的，保平安，也能带来好运。”
程予接过来，没打开看。他说：“妈，你以后别熬夜。”
妈妈说：“你也是。”车来了。
程予上车坐到最后排回头看，妈妈还站在那儿，朝车这边望。
车开出去很远，程予才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枚很小的玉片，系着红绳，他把红绳绕在手腕上系了个结。
风从窗外灌进来，眼睛有点热，他闭上眼。
那天夜里程予睡得很早，基地里很静，窗外有断断续续蝉鸣。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沈淮选雾障时的样子，那个英雄不算强，可沈淮选它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很沉也很定，不再让同一条路困住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好，手腕上的红绳轻轻贴着皮肤，程予没有摘。
他不信这些，但这是妈妈的心意，他会把它带到赛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