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在旁边打自定义跑位，偶尔转头看一眼。陈竺的枪口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偶尔会晃一下，但整个人比练凝望时更专注。
陈竺打到第二十组时停了，他摘下耳机，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揉，指节按得眼眶发红。然后他重新戴上耳机，把瞄准镜灵敏度从0.84调到0.85，又开了一组。
这一组他打中了一枪，子弹穿过训练场的薄木箱，落在后面一个移动靶的肩甲上，靶子没有倒，血条只掉了三分之一，但弹道对了。
程予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了句：“这枪有东西。”
陈竺没回头，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只回了两个字：“还差。”
他又开了一组。那一枪穿透的位置偏了半格，擦着靶子耳朵飞过去。陈竺把录像拉回来，一格一格往前拖，看了两遍再开下一组。
程予知道陈竺这种练法，不把自己逼到极限不会停，跟他外公教围棋似的，落子不悔，但每一步都要算到最准。
裴星逾也没闲着。Kite给了他一张特殊训练图，图里的墙位和路口会随机变化，每一轮都不一样，他不能再按固定点位放千关，必须根据实时地形临时判断。
第一轮他慢了半拍，墙放下去的时候人已经冲过去了；第二轮他放早了，对面直接绕路；第三轮，他有一堵墙放得极偏，偏到连他自己都愣了，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转头问Kite：“这……这也能算？”
Kite弯腰指着屏幕上那堵墙的位置，指尖在离墙半格的地方点了点：“你在想什么？”
裴星逾挠了挠头，卷发翘起来一撮：“我想放一个他们不会注意的位置，以为是地图本身的结构，走着走着才发现是墙。”
Kite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这堵可以，再往前半格，放这个位置，对面看见有路，反而会往你设的套里钻。”
裴星逾嗯了一声，眼睛亮了点，继续练。到第六轮，他放出了一堵让Kite都走过来细看的墙。
那堵墙没有完全封路，只挡住对面撤退线的三分之一，左边留了个刚好能过一个人的缺口。乍一看像放歪了，仔细看才发现，缺口后面是个死角，进去就出不来。
Kite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看了三秒，才说：“自己说说这墙为什么好。”
裴星逾难得认真起来，背不驼了，腰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屏幕，语速比平时慢：“因为它压根不是墙，它是个坑。对面看见有缺口觉得能绕会往这边走，走了才发现，后半段已经被队友架住了，退也退不回去，进也进不来。”
Kite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对，这就是新赛季的千关。墙不光可以堵路，也可以做引子的。”
裴星逾没笑，神情严肃，眼睛比平时亮很多，他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字还是歪的，但写得很用力。
程予和沈淮被安排练新转线体系。沈淮站到程予侧翼，两人先分两路走，中途在指定点位合线，再一起前压。
沈淮的探云不再全程跟着程予，有时候会往反方向走，把对面的信息位引开。
第一轮配合他们脱节了三次。程予总下意识等沈淮的扫描标记，等不到就犹豫，一犹豫节奏就慢了半拍。
沈淮没骂，只在耳机里说，程予太依赖他的扫描了，从今天起，训练赛里扫描不给程予标位置，让他自己看墙，自己判断。
程予没说话，他把小地图切到自己习惯的左下角，强迫自己每走三步先看一眼墙角的弹痕，再看小地图队友的位置，最后再决定往哪走。
第二轮好了一些，程予学会提前半秒预判沈淮的位置，不用等标记。他用余光扫一眼沈淮屏幕上探云的飞行方向，就能大概猜到哪边有人。
两人合线时几乎同时开枪，目标倒了，血条清空的瞬间，两人的枪声叠在一起。
沈淮说：“这次对了。”
“我还没找到规律，”程予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时准时不准。”
沈淮的声音很平：“没有规律，但是别等。”
程予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来Aurora时，沈淮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等，等对面先动、等技能交完、等信息出来，现在沈淮说别等。
比赛在变化，沈淮也跟着变。
训练结束Kite没做总结，他靠在白板边上，马克笔转得飞快，只说了句这种练法半个月后才看得出效果，现在别想快，越急越乱。
沈淮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整个训练室都听得见：“练新东西最怕半套，要么不换、要么全换，别练着练着又往老习惯上靠。”
Kite看了沈淮一眼，没反驳，点了点头。程予听出来，这两个人在怎么练上又暗暗较了一次劲，但这次劲往一处使。
晚饭时陆鸣和Mori坐一桌，Mori没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扒了半天没少多少。
陆鸣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筷子头敲了敲他的碗边：“你今天第三局想什么呢？我从侧面包进去时，你还在看后路。”
Mori低着头，米饭粒粘在嘴角上他都没察觉：“我在看沈哥没跟过来，不知道后面要不要我补，怕我走了后面空了。”
陆鸣伸手拍了拍他后背，手掌很大，拍得Mori往前倾了一下：“以后他不在你身后，你后面还有裴星逾顶着，他的墙现在练出来了，能挡一阵。你只管前面就行，别老回头。”
Mori点头，把那粒米饭扒进嘴里。陆鸣给他夹了块排骨，又往他碗里推了推：“多吃点，你不长肉怎么跟那帮突击位硬碰？”
Mori小声说：“又不靠肉搏。”
陆鸣看他一眼，像心疼又像感慨：“所以要动脑子，别老学我，我这条路是拿手换的，你走不了。”
Mori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得很快。
程予坐在对面，听见这话也没抬头，他知道陆鸣说拿手换的不是玩笑。陆鸣手腕上那层膏药贴到现在，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来没断过。
晚饭后，程予没回宿舍。他想起耳机落在训练室了，折回去拿，推开门，里面灯还亮着，沈淮也在。
程予愣了一下没说话，走回自己位置拿耳机。沈淮也没打招呼，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程予本来拿了耳机就走，可他余光扫到沈淮的屏幕，脚步顿了顿。毫不意外，是Dawn的训练视频。
程予没有出声，他把耳机挂回椅背上，装作在调鼠标灵敏度，指尖在鼠标侧键上一下一下按。
沈淮的背很直，肩线绷得很紧，他没动也没说话。程予用余光看见，他的右手慢慢移到鼠标旁边，指尖悬在左键上方，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程予知道，那个半秒沈淮教过自己，方以赫跳下来时，枪线展开前，有半秒的落点差。
以前沈淮教程予的是等他落地那半秒再开枪，现在沈淮自己在研究方以赫是怎么把那半秒缩到最短的。
沈淮站在路这头，方以赫在路那头。两个人都盯着同一个点，却谁都不打算往对面走一步。
过了很久，久到程予以为沈淮会一直这么看下去，沈淮动了。
点了一下鼠标，把画面关掉，他没有把整个文件夹关掉，只把当前窗口切回了桌面。
程予和他对视了一下。沈淮没问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点长时间没说话的哑：“练？”
“嗯。”程予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