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看着沈淮在屏幕上划出的那道线。
沈淮的手很稳，从起点到终点，一条线拉得笔直，没有抖一下。
这个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方以赫会从哪里退，在哪里停，转身的时候枪线往哪边偏，那个人是他过去最熟悉的人。
沈淮现在做的，是在把记忆里的方以赫，一点点交出来。
“沈哥，”裴星逾小声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看他打。”
沈淮没回头，笔还停在屏幕上，过了两秒，他说：“以前不用看。”
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战术都重，程予把这句话记下了，因为以前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打比赛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见，休息的时候坐同一排，复盘的时候肩挨着肩。现在得看，因为那个人已经站到了对面。
沈淮终于把笔放下，回到位置坐下。Kite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椅背，没说话。
Kite走到白板前，把沈淮写的东西看了一遍，转过身面对全队，“沈淮讲的是方以赫，我讲的是他为什么能在Dawn这么打。你们眼睛都盯着Atlas没错，但Dawn是他一个人的队伍吗？”
他打开电脑，把Dawn本赛季大名单投到屏幕上，五个穿白金色队服的定妆照排成一排，光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白。
“从人头开始认，”Kite用笔指着第一个人，“方以赫，Atlas，突击位，凌霄。高空切入，等位收割。这一周你们会看他看到吐。”
笔移到第二个，“秦屿，Isle，支援位，灵媒。他的净化专门克沈淮。这个人进Dawn第一年，训练赛不练枪，专看录像。看谁？看沈淮。沈淮探云什么节奏，扫描什么时候交，他比你们队里任何人都清楚。”
第三个，“崔扬，Gap，控场位，闭界。管地面。”
笔又移了一下，“闻舟，Gale，控场位，天锁，管空中，这两个人配合极默契。闻舟封顶，崔扬封地，中间只留一条缝。那条缝是留给方以赫的，他进去以后，地面空中全被罩住，你们连撤退路线都没有。”
最后一个，Kite的笔停了一下，悬在那个人的照片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周然，Quill，狙击位，清道。我退役以后他接了我的位置。”
程予抬头看那张照片，周然脸很瘦，颧骨高，眼睛细长，嘴角向下，眼神很冷。
“我走之前Dawn让我带他，带了一个月，他什么都没问过我。我给他看录像，他看完就说一句‘知道了’。后来我才明白，他在学我开枪的节奏。开镜多快，什么时候收，打一枪换不换位置。他能在劣势里一枪翻盘，Dawn现在敢打这么快，一部分原因就是周然在后面的枪线。”
陆鸣总结了一句：“所以Dawn现在是双控场加方以赫加秦屿，后面再放一个周然。”
“对，”Kite说，“你们只盯着方以赫，秦屿的净化会让沈淮空扫，双控场的门会把你关死，周然的枪会从你脑袋后面来。”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裴星逾手指卷了一下头发，又松开，小声说：“这不是铁桶吗？”
Kite说：“是，但铁桶戳久了也会有缝。”
下午，Kite把Dawn的技能衔接记录投到屏幕上。密密麻麻标着秦屿净化触发点、闻舟天锁前摇、崔扬闭界位置、周然开枪间隔。
Kite一条条讲，讲得比沈淮还细。他在Dawn两年，这些东西不是看录像看出来的，是打训练赛打出来的。
“闻舟天锁有前摇，”Kite把画面退到闻舟放技能前几帧，画面上闻舟的头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他习惯先看天再放，这个动作半秒，谁在前点，谁就报这个半秒。裴星逾，你的墙比他快，他放天锁，你就放千关，把他出口堵了。”
裴星逾“嗯”了一声。他今天话一直很少，被点名后坐直了身体，背挺得很直，卷毛被他压得服服帖帖。
“秦屿的净化不能正面拼。”Kite看向沈淮，“沈淮，你的探云这一周得变节奏。，以前是‘我先看，你们再打’。打秦屿得反过来，让程予先动你再扫，秦屿的净化一直等你，他等不到就会犹豫，他犹豫，闻舟的天锁就慢，闻舟慢了，方以赫不会进。”
程予看沈淮，沈淮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我可以。”
Kite说：“你必须。”沈淮没再接。
Kite又说：“方以赫这个点，沈淮教你们怎么打，我补一句。他这赛季最大的变化是更会省了。以前他一个人冲，现在他宁可等。所以不要觉得有一个人要去换他，他值一个人头，你们值一场比赛，别上他的当。”
程予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方以赫打比赛像在下一盘大棋，沈淮说那个人站在终点等，Kite说那个人会省，两句话叠在一起，方以赫越来越像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可程予知道，那种“没有情绪”不是天生的。Kite说过方以赫一年比一年安静，沈淮说现在他变了，方以赫身上压着的东西比技术更重。
晚上全队没训练，Kite给大家放了一段Dawn赛后采访，方以赫站在镜头前，白金色队服把脸色衬得有些冷，身后是Dawn的队标，亮得晃眼。
记者问他：“你怎么看Aurora最近的势头？网上都说这是他们的复仇战。”
“进步很快。”
记者又问：“下一场就是你们了。”
方以赫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笑很浅，嘴角往上挑了一点，眼睛里没什么温度，镜头切走的时候，他的左手往胸口方向抬了一下。
视频放完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屏幕暗下来，映出五个人的影子。
最后是沈淮先站起来，他没看任何人，把电脑关了，说：“都去睡，明天继续。”
程予没走，他坐在位置上把方以赫那个笑又调出来，倒回去看了一遍。方以赫说时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镜头下方，不知道在看谁。
那句话像说给所有人听的，也像只说给他自己。
他走出训练室,沈淮在门口等他，背对着走廊，望着前面的黑路。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把训练室门口那盏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动。
“这周，你练那个半秒。”沈淮说。
“知道。”程予说。
“时间紧任务重。”沈淮说。
程予抬头，沈淮没看他，眼睛还是望着前面的路，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露出清瘦的额角。
程予没再说话，跟着沈淮往宿舍走，他能做的，就是把那半秒练成自己的本能。
方以赫在前方等着，那半秒他得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