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搬走那天，基地里很静。
他东西不多，从训练室拿走的只有白板笔、几本旧战术本、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前年俱乐部发的，杯身印着次级联赛旧logo，漆掉了一半。
程予早上七点多到训练室，看见老周站在白板前擦最后几行字，板擦擦得很慢，墨痕在布上晕开，留下浅灰色的印子。
“周教。”程予站在门口。
老周回头看见他，笑了笑：“起这么早。”
“帮你搬。”
“就这点东西，不用。”老周还是把摞在桌角的旧本子递过来，“你拿这个。”
程予接过来，本子边角磨得圆了，纸页泛黄，最上面一本摊开着，写满了训练赛记录，一页夹着去年春季赛的名单。何睿的名字还在上面，后面标着“控场”，程予合上本子。
沈淮也来得早，他进门时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两瓶矿泉水。他没说话，把其中一瓶放在老周手边。
老周看了一眼：“又是水。”
沈淮坐下开电脑：“渴了喝。”
“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沈淮没接话，屏幕亮起来，还停在Dawn的比赛录像画面上。老周叹了口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程予站在旁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喝得很慢。
八点Kite到了，他走进训练室，先看了老周一眼，再看白板，板面擦得干干净净，老周的笔留在笔槽里没带走，Kite把笔拿起来，放回那摞旧本子旁边。
“这支队不是一天建起来的，”Kite的声音比平时低，“老周是地基。”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陆鸣站得很直，Mori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陈竺把眼镜摘下来，镜布在镜片上慢慢擦。裴星逾没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他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
程予余光扫到沈淮，沈淮坐在原位，屏幕黑着，一直没抬头。
老周摆了摆手：“别搞得跟我要走多远似的，我还在这栋楼里，换个办公室而已，你们以后有大事，我还能来开会。”
“我说的不是这个。”Kite说。
陆鸣先走过去，他站到老周面前，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周教，你走了，谁管我们吃饭。”
“食堂师傅。”老周笑了。
“那我手疼找谁。”
“找队医，”老周说，“刘大夫每周三来基地，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陆鸣没说话，他抬起右手想拍老周肩膀，抬到一半又收回来，只点了点头。
“你的手别硬撑，”老周看着他的手腕，“一级联赛不是靠一个人顶过去的。”
陆鸣“嗯”了一声退到旁边，护腕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印。
陈竺擦好眼镜戴上，他走到老周面前，鞠了个很小的躬。
老周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谢谢周教练。”陈竺声音很轻。
“别鞠，太隆重了。”
陈竺说了声“是”，退回去站在陆鸣身边，又抿起了嘴。
裴星逾最后一个挪过去，他磨磨蹭蹭走到老周旁边，卷毛被他揉得乱糟糟的，“周哥，我以后还能点奶茶吗？”
“这就得问Kite了。”
“那倒是，”裴星逾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他伸出手，最后只在老周手臂上拍了一下，“你那个保温杯旧得不行了，等我发工资给你换个新的。”
“不用。”
“我偏要。”
老周摇摇头，没再推。
Mori一直站在最后，脚蹭着地板没上前。
老周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过来。”Mori低着头走过去。
“你才来没多久，不要紧张，”老周说，“以后打一级，记住一件事。”Mori抬头。
“别学沈淮什么都憋着。”
Mori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没憋。”
沈淮没回头，丢过来一句：“你话也不少。”训练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下午，老周收拾完东西，在训练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挨个看了一遍每个人的位置。
程予的耳机挂在显示器边上，陆鸣的护腕搭在键盘边，陈竺的镜布叠成小方块放在鼠标垫旁，裴星逾桌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Mori刚来，桌上最干净。沈淮的保温杯搁在左手边，还是那个旧得掉漆的。
“都别送了，”老周说，“晚上食堂吃饭，我请。”
“你每个月工资还没我们奖金多。”裴星逾说。
“那也不到你操心的程度，”老周说，“想吃什么，我请得起。”
裴星逾说：“火锅。”
“食堂火锅，管够。”
晚上六点半，食堂最里面那桌，菜是老周提前跟师傅打的招呼，火锅底料是陆鸣从家里带的。沈淮来得最晚，他进来时，老周已经给他留了位子。
“坐，吃。”
沈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他先给老周倒了杯水。
老周看了一眼杯子：“你倒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沈淮没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升起来，桌子上很快热闹了。
裴星逾吃得最畅快，毛肚一盘接一盘往锅里下。陆鸣负责下菜，筷子在沸水里翻来翻去。陈竺只吃清汤，自己面前摆了个小碟子，把花椒一粒一粒挑出来。
Mori不会涮肉，牛肉片下去就老，陆鸣说：“数三秒就捞。”
Mori默数了三下捞起来，蘸料时手忙脚乱，芝麻酱溅在袖口上。
程予坐在最边上吃得不多，他看着这一桌人。老周也没怎么动筷子，就端着水杯看他们吃。
“别看我，吃你们的。”
裴星逾嘴里塞得满，含糊着说：“周哥，你以后开会再别训我了。”
“我什么时候训过人？”
“春季赛前你说我态度不行。”
“那是事实。”
裴星逾低头吃肉没再顶嘴，陆鸣给他倒了杯凉水：“慢点吃，别呛着。”
裴星逾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被热气熏得发红。
饭吃到一半，老周放下筷子，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我带你们也快三年了，从次级打到一级，”他停了一下，“今天这顿饭不是散伙饭，从明天起我不在训练室了，你们自己盯着自己。”
陆鸣说：“你在哪不都是Aurora的人。”
老周笑了：“是，我还在。”
裴星逾大声接话：“对，你管行政管青训管宿舍，以后有的你忙。”
“你少违反纪律我就谢天谢地。”裴星逾做了个鬼脸。
陈竺慢慢剥了只虾，剥完放在沈淮碗里，沈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Mori低头扒饭，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