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时候是晚上六点五十，老周绕着训练室转了一圈，丢下句“今天就到这儿”，拎着包先走了。
陆鸣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哒响了两声。陈竺开始拆自己的机械键盘，往收纳包里装。裴星逾瘫在椅子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指尖划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程予活动了两下手腕，准备往食堂走。
沈淮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没接，直接按灭屏幕，没隔两秒手机又震，沈淮划开屏幕扫了一行字，说：“何睿在基地大门口。”
整个训练室瞬间静了。
陆鸣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那还等什么，出去啊。”
程予看见裴星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忙脚乱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扔。陈竺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站着等他们。
沈淮把保温杯往桌角一放，率先往外走。程予跟在他身后，裴星逾落在最后面。
走到基地门口，何睿真站在路灯底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旧卫衣，牛仔裤，背上挎着个不大的双肩包。人比离队那天晒黑了点，精神看着还行，就是脸尖了一圈。看见他们出来，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回来拿点剩下的东西。”何睿说。
裴星逾往前跨了一步：“我都给你收在储物柜里了。”
何睿点头：“谢了。”
裴星逾转身就要往训练楼跑，何睿开口叫住他：“不急这两分钟，先去吃饭，我请你们。”
陆鸣拦他：“你请什么？回基地了直接吃食堂，花那冤枉钱。”
何睿摇头：“就门口那家老馆子，我下午提前订好座了。”
陆鸣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订的？”
何睿说：“下午三点多。”
程予忽然反应过来，何睿那条“帮我”的消息，说不定早就编辑好了，一直攥着没发。
沈淮一直没开口，六个人排成一排往路口走，天彻底黑透了，西边刮过来一阵风，裹着路边小馆子飘出来的淡油烟味。
何睿走在最外侧，沈淮走在最前面，陆鸣和陈竺夹在中间。裴星逾和程予并排。
那家馆子他们总来聚餐，几张圆桌铺着磨得起皱的塑料台布，墙上的菜单牌用红漆写着菜名，掉了好几个角。
何睿订的是最里面的小包间，推开门进去，桌上已经摆好了五副餐具。他探出头跟服务员说，再加一副，六个。
坐下之后陆鸣主动拎起热水壶，先给何睿倒满，再绕到沈淮那边给他添水。
何睿把菜单递过来：“你们随便点。”
陆鸣没跟他客气，直接点了三个常吃的菜，又特意加了道不辣的清炒时蔬，知道陈竺吃不了太辣。
裴星逾点了份水煮肉片：“你以前每次来都必点这个。”
何睿笑了笑：“还记着呢。”
菜还没端上来，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热水壶冒出来的细微嘶声。
何睿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程予看见他左手小指在塑料台布上轻轻划。
沈淮坐在他斜对面，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保温杯慢慢转。
“我后天的车票回老家，”何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先回去待段时间，我妈催我回去好久了。”
陆鸣接话：“回去挺好的，好好歇阵子。”
何睿顿了顿：“可能之后就不回这边了。”
没人追问“不回哪儿”，所有人都听懂了。裴星逾低着头，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碗里的花生米，戳得花生米滚来滚去。陈竺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两遍，又重新戴上。
“你们别这副表情，”何睿笑得松快了点，“我又不是消失了，以后你们打一级联赛，我在手机上照样能看直播。”
沈淮抬起头，视线直直落在何睿脸上，何睿没躲，就那么看着他，视线没往别处飘。
菜一盘盘端上来，热腾腾的白汽瞬间把包间填满。陆鸣拿着公筷往何睿碗里夹菜，堆了小半碗。何睿没推，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吃饭的速度还跟以前在基地食堂一模一样，细嚼慢咽。
程予坐在沈淮旁边，用余光扫到他面前的碗几乎没动过筷子。
裴星逾吃到一半，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何睿，你留在训练室抽屉里的半包抽纸，我上次感冒用了两张。”
何睿头都没抬：“用就用了，多大点事。”
“别的东西我都没碰，你剩下的那盒润喉糖还在抽屉最里面，”裴星逾说，“你明天过来拿，还是我给你寄回老家去。”
何睿说：“都扔了吧。”
裴星逾没再接话，重新拿起筷子去夹水煮肉片里的瘦肉，夹了两次都没夹住，肉片从筷子缝里滑回红油汤里。陆鸣伸筷子给他夹了一片，放进他碗里。
裴星逾闷声说：“谢了。”
陆鸣骂他：“跟我客气个屁。”
饭吃到后半段，沈淮终于开口：“回去之后少熬夜，别总熬到两三点。”
何睿抬眼看他：“你也是。”
沈淮嗯了一声，这是他们俩之间最像告别的两句对话。
程予坐在旁边没插话，忽然想起自己试训第一天，何睿坐在训练室最角落的位置，戴着耳机盯着录像界面，连头都没抬。
那时候他以为何睿只是性子冷，后来相处久了才慢慢明白，这人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藏得严严实实，连最后离队，都只发了两个字。
帮我。程予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翻了一遍。他抬眼看向何睿，对方正侧着头听陆鸣说上次线下赛的糗事，眼睛弯了一点。程予忽然反应过来，他根本不用回那条消息。这顿饭，就是何睿要的答案。
吃完饭何睿去前台结账，陆鸣追过去抢着扫码，何睿把他手扒拉开，自己手机往付款码上一贴，付完钱把手机塞回口袋：“我说了我请。”陆鸣没抢过他。
程予站在馆子门口等，看着何睿结完账走出来，回头往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走吧，”何睿说，“我送你们回基地门口。”
回去的路没几步远，六个人还是按着来的时候的顺序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