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约的是Boom。Aurora练了四天新东西，一上场还是出问题。
第一局沈淮没拿探云，按Kite的要求选了快线，结果沈淮自己节奏没转过来，头两波报点慢了半拍。程予和陆鸣在中路各打各的，被对面锋刃切成两段。
第二局Kite让沈淮拿回探云，队伍稍微稳了一点，但陈竺又出了状况，两次换位被对面狙击手读死位置，连掉两次。Aurora两局都输，比分拉得很开。
训练赛后，Kite把沈淮叫到走廊。程予本来在收外设，没想跟出去。可他听见Kite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沈淮，这支队伍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我能不能把新战术跑通，”Kite说，“是你还在用选手的思维打教练的仗，布控不够全局。”
沈淮没吭声。
“你以为把他们几个教好，你就能接着这么打下去，”Kite的声音往前压了压，“可他们不会永远靠你，你更不该一直替他们把压力扛下来，你不敢再当那个决定别人死活的人，所以你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错了。”
程予在门内听着没动，他不知道“决定别人死活”具体指什么，但沈淮没说话，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风从远处吹过去，刮得窗户哐当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淮才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得改。”Kite语气很严肃。
沉默半晌，沈淮才说：“的确适合。”他说的是Kite，程予听出来了。
沈淮没争也没退，他在说自己当选手可以，但把一支队伍整个往前带，Kite比他更合适。
他嘴上承认，语气却不轻，走廊里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Kite说：“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每个人的问题都要自己去改。”
沈淮没说话。
训练室里没人出声。陆鸣在擦键盘，布蹭过键帽的声音很轻。陈竺眼睛盯着屏幕，游戏已经退了，桌面是系统默认的蓝。裴星逾把耳机线一圈一圈绕在手上，又松开。他们都知道沈淮在走廊里。都听见了。
那晚沈淮回来得晚。程予在宿舍躺到十一点半，听见不远处沈淮的门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没起来。陆鸣的呼噜断断续续，陈竺没睡，床头还亮着一点从窗帘缝漏出来的光。
程予想，沈淮说“的确适合”，是服气，还是又要把自己往底下压？他觉得是后者。沈淮这个人，太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第二天训练，沈淮来得很早，程予到的时候，沈淮已经坐在那儿练快线，屏幕上加速通道的光一次一次亮起来又灭下去，程予没说话，坐下开电脑。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练这个？”
“Kite说得对，我得把自己那套先放下。”沈淮说完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茶叶渣子沉在杯底。
程予嗯了一声，他没多劝，沈淮能自己说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陈竺也来了，他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好。但他没打移动靶，而是开了训练场，选了个只走位不射击的模式。枪口在手里稳稳端着，人从一个掩体慢慢移到另一个，这次准星没飘。
“陈竺今天不一样。”陆鸣把护腕重新缠紧，粘扣啪的一声按死。
程予看着陈竺的背影，想起昨晚陈竺问沈淮“哪一天”，沈淮没回。
现在程予明白了，沈淮要等的，就是陈竺自己走到那一天。走稳了，走顺了，沈淮才肯把“快”真正交给他。
陈竺自己不知道有没有想通，可他没像以前那样，一输就练到半夜，他今天练到中午就停了，说：“去吃饭。”
陆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哒响：“行，一起去。”
陈竺点点头，两人一起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Kite的训练一点没松，但队员们慢慢跟上了。
程予开始从每天的录像里找出自己一个可以改的动作，有时是枪口抬高的角度，有时是换弹时多走的那半步。
沈淮偶尔会在他看录像时坐过来，两个人都没话，看到一半沈淮用手指点一下屏幕，程予就懂了。
陈竺真正找到“快”的感觉，是在二月底。
那天训练赛打Cinder，程予和陆鸣在正面交火，陈竺的枪线忽然从侧后方穿出来，比对面狙击手快了半秒，一枪打掉了正要进场的支援位。对面反打，陈竺已经不在原位，他提前换了位置，而且是程予都没反应过来的位置。
“可以。”沈淮的声音从语音里传出来，很淡。
陈竺没说话，但程予看见他摘耳机时，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在忍笑，耳尖红了一点，自己不知道。
“你刚才那个位置，自己算过？”程予摘了耳机问他。
陈竺指尖还搭在鼠标上：“没算，就是下意识。”
“不问了。”程予转回去调自己的灵敏度。
陈竺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忽然开口：“我外公下棋也这样，好的时候不要想为什么，想了反而没了。”
程予看他，陈竺没再说，低头收键盘。程予觉得，他那个“稳够了就会错过”的结，好像松开一点了。
三月初，Kite在训练室白板上贴了一张春季赛倒计时，十五天。每天早上都有人把数字改小一个。
训练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枪声越来越密。裴星逾的墙放得越来越快，不再瞻前顾后。陆鸣的护腕换了新的，打法收敛了，但更狠。陈竺已经不怎么看自己那张穿杨点位图了，他开始练预判墙后走位。
沈淮和Kite两人，说不上是朋友，两人说话不多，但节奏慢慢合上了。
训练赛结束后，Kite说一句沈淮补一句，有时Kite不说完，沈淮就把后面接着说出来。陆鸣说这俩人像一对旧齿轮，硬碰硬，上点油润滑，转起来却很顺滑。
程予那天打完最后一场训练赛，坐在位置上没走。
Kite在和白板较劲，把明天的阵型图画得很大。沈淮从外面进来，提着一袋冰矿泉水。他给每个人发了一瓶，最后剩一瓶放程予桌前。瓶壁的水珠顺着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出一圈印子。
“回音今天练得怎么样？”沈淮靠在桌边，手里转着保温杯。
“第三类时机还是不稳，早刷和晚刷，区别有时候就一秒，我判断不了。”
沈淮没说话。他把水瓶往程予手边推了推，然后走到白板前，站着看了一会儿。Kite画完最后一笔，退后半步，转头看他。
“你看哪里不对。”Kite把马克笔递过去。
沈淮没接，只把最边上的一个箭头擦了，重新画到更靠左的位置，Kite看着没说话。
“以后你别替他们想那么多，”Kite忽然开口，“你越想替他们兜底，他们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承担。”
沈淮把白板笔放回槽里，发出很轻的咔嗒声：“我知道。”
程予没插话，沈淮说“我知道”，这次和走廊里那次不一样，这次声音更短，更沉。
Kite没再说什么，开始收线圈本。程予也起身把外设收了。
沈淮把剩下的水拎回柜子里，转身对程予说：“今天不给你加练了，早点睡。”
程予嗯了一声，他走出训练室，回头看了一眼，沈淮一个人站在白板前，把Kite画过的箭头又看了一遍。
程予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踩在脚底下。他想，他们这群人，谁也不知道今年春天会打成什么样，但至少，现在每个人都在往前。
他忽然觉得，这样一群人，也许真能在一级联赛里站稳。
还有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