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插话，他翻开自己的本子，在某一页上慢慢写了两个字。程予从侧后方瞥见，是“活点”两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比之前的字重。
午饭时高铠没和队员一起吃。叶遥说裴总来了，在楼上办公室。沈淮也没去食堂，端着饭盒回了训练室。
程予吃完饭上楼，看见沈淮的饭盒已经空了，放在桌角。屏幕亮着，放的是Dawn去年秋季赛的录像，镜头一直停在高铠的狙击位第一视角。程予没进去，转身去了楼梯间。
下午训练开始前，高铠把全队叫到白板前，他把旧战术板擦掉大半，没拿笔记，只画了几条粗线。
“Aurora的问题不在枪，”高铠的马克笔在白板上敲了敲，“你们的枪，除了陈竺偶尔想太多，别的都够打一级队。问题在节奏，次级联赛比谁先不犯错，一级联赛不是，一级联赛比谁犯错更少。”
说到“犯错”两个字时，他看了沈淮一眼，沈淮没看他，指尖转着保温杯的杯盖。
“Dawn为什么强？”高铠继续画箭头，“因为方以赫不犯错，他打你，因为你已经站在错的位置上了。挑杯半决赛我就在对面，狙击位看得清清楚楚。你们每次还没走到该打的位置，就被对面逼得先动了。方以赫没追你们，他只是在等，等你们自己往错的地方走。”
训练室静了一小会儿，陆鸣开口，声音压得低：“这个我们后来复盘过。”
“复盘过，改了吗？”高铠的马克笔停在白板上，“没有。因为你们还是用次级那套节奏打一级队，我一上来不让沈淮拿探云，不是探云不好，是我要看你们没眼睛的时候怎么打。”
沈淮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淡：“以前习惯。”
“对，”高铠说，“所以改起来才麻烦。”
他转向白板又画了一条贯穿的长线：“从今天起，Aurora按一级队的方式练，练到你们觉得自己有变化了，再往下走。”
散会时高铠走到老周面前伸出手，老周愣了一下，站起来也伸出手。高铠握了握，力道很足：“周教练，我刚打职业的时候看过你带次级队。你教出来的孩子，基础都正。”
老周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很深：“以后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是你交给我的。”高铠笑得爽朗，露出一点虎牙。
老周没再说话，他背过身去拿自己的外套，程予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带上门走了。
训练结束，裴星逾被裴越恒叫走。叶遥领他上楼，说老板请吃饭。裴星逾没说什么，把外设一收跟着走了。高铠也走了，说回酒店拿行李，明天搬进基地住。沈淮还坐在位置上，程予和陈竺、陆鸣留到最后。
“这新教练，不是来混的。”陆鸣把护腕摘下来放在桌上，手腕的旧伤痕迹很明显。
程予嗯了一声。
沈淮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训练室门的方向，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冰上。
“他原来不是打狙击的。”
程予抬头。陈竺和陆鸣也看过去。
“突击位，”沈淮说，“Dawn让他改的。他打突击太敢送，太想赢，所以让他去后面架枪。”
程予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忽然有点明白Kite为什么第一天就能一眼看穿他们的问题。一个被从前面改到后面的人，最清楚站在不同位置上该看什么。Kite说的“一级队不会给你这么舒服的枪线”，不是从狙击位上看出来的，是从他自己当年撞过的墙上长出来的。
“他以前打突击？”陆鸣问。
“嗯，”沈淮说，“我在Northwall时跟他交过手，他那时比现在凶多了。”
陈竺小声开口，指尖蹭着眼镜腿：“那他转狙击以后还凶。”
沈淮想了一会儿，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敲了一下：“更凶了，只是不让人看见，你们也感受过他的压迫感。”
程予忽然觉得，高铠今天对他们说“练到你们觉得自己有变化了，再往下走”，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和沈淮一样，都是被比赛改过的人。只是沈淮改在了明处，从狙击位转到支援位，ID从Zenith改成Nadir。高铠改在了暗处，从最前面的突击手，变成架在后面的狙击手。
这个人说话直，但每一句都打在点子上。
晚上八点程予去宿舍拿东西，经过裴星逾的单人间，门关着。经过行政楼时看见二楼办公室亮着灯，叶遥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个纸箱。
“老周的东西？”程予问。
“还没，”叶遥把纸箱往上托了托，“这是给Kite腾的办公室。他说酒店不方便，今晚先凑合一晚，明天正式搬。老周说等过渡顺利了再交接，他现在挂着主教练的名，不想让外面觉得你们没人管。”
程予说：“那Kite呢？”
“副教练，但训练他说了算，”叶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风把她的短发吹乱，“高铠本来没打算留国内当教练，退役之后要回美国。裴总听说他有转教练的念头，专门飞过去谈了三天。”
程予心里动了一下。“飞过去？”
“裴总对这支队伍上心，”叶遥说，“也不全是为了成绩。”
她说得轻，但程予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裴越恒请高铠，一半为队伍，一半为弟弟。叶遥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程予站在原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夜风很冷，从楼与楼的夹缝里穿过来，像小刀刮脸。
回训练室后，程予看见高铠竟然也在，坐在沈淮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各看各的屏幕。
程予进去，高铠抬头扫了他一眼：“还不休息？”
“再练半小时。”
高铠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录像。
程予坐下开了训练场。他练回音，静步，回声定位，卡时机放突袭指令。
练了几遍，高铠忽然开口，声音穿过半个训练室飘过来：“你回音大招按得太规矩了。”
程予停手，指尖还放在R键上：“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