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了？”沈淮听到动静问，头也没回。
“九点四十。”
沈淮把手机按灭，转过身来，轮廓在暗里显得很瘦，“去睡吧。”
“你站这儿干什么？”
“透气。”
程予噢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淮还站在原地，手机没再亮。
程予知道他不是透气，沈淮大概也睡不着。
明天打Blaze，对程予是今年第一枪，对沈淮是又一次重新开始，去年那场升降级赛，沈淮说“明年吧”，现在就已经到明年了。
程予回宿舍洗了澡，水温偏凉，他冲得很快，出来时陆鸣已经躺下了，陈竺还坐在床头，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眼镜片上。
程予擦着头发回到床上坐下。陆鸣翻了个身，忽然开口：“名单贴出来，你看了几遍？”
“一遍。”
“我不信。”
“爱信不信。”
陈竺在旁边小声开口，声音很轻：“他看了两遍，我看见了。”
程予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话。陆鸣笑了一声，床板轻轻晃：“嘴上说没看，眼睛比谁都老实。”
程予把毛巾甩到椅背上，在床上躺下。他拿出手机，先给妈妈发了条消息：明天比赛，次级春季赛第一场。
妈妈没回，程予把手机放在枕边。
过了一会儿，陆鸣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阳台去接。
程予闭着眼，听见阳台门被拉开，陆鸣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
“嗯，明天打……没事，就一个小比赛……你写完作业再看，不用看直播，哥打完告诉你结果……知道，你早点睡……”
程予没去听后面的话，但他听出来陆鸣在跟他妹妹说话。陆鸣平时在训练室里声音不小，可一和他妹妹打电话，整个人都收着，像怕吵到电话那头的人。
程予想起自己给妈妈发消息时，总是短句，他不说话，妈妈也不多问。
陆鸣在阳台站了十分钟，回来时眼睛有点红。程予装作没看见，陆鸣爬上床，拉开被子躺下说：“早点睡，明天别掉链子。”
“你才别掉链子。”
陆鸣笑，声音里带着点刚吹过风的哑：“你什么时候能说句好听的。”
“明天赢了，我请你吃好的。”
陆鸣说：“这话还行。”他闭上眼，不说话了。
程予把手机拿起来，妈妈的消息还没回。他正要把手机扣下，屏幕突然亮了。
妈妈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跟了一句：我明天不上班，看直播。
程予坐起来，看着这句话。妈妈以前总说她上夜班不看比赛。去年升降级赛她也没看，只打了个电话。这次说要看直播。
程予不知道妈妈是特意调了班，还是明天刚好轮休。他没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躺下，把手机扣在枕边。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缝，从灯罩边一直伸到墙角，他记得升降级赛输的那晚，也是看缝，那时他觉得自己差一点，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沈淮说得对，差一点就是差，去年死在河道口，就是因为差那半秒，明天，他要把那半秒挣回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程予醒了。陆鸣已经不在床上。阳台门开着一道缝，凉气从外面钻进来。程予坐起来，看见陈竺在镜子前换队服，黑色短袖，肩线挺括。陈竺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退下来一点，最后停在锁骨上方。
“早。”陈竺说。
“早。”程予下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他整个人醒了过来。
他换好队服，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镜子里的人黑眼圈不重，眼神还算利。他把拉链拉到胸口，又往上拉了一点。队服左胸上，Aurora的队标在镜子里反着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试训时，在基地门口站的那几分钟，那时他连门都不敢推，现在他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闭着眼都能走到训练室。
陆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热气从塑料袋口冒出来：“都起了？下去吃。叶遥说八点十五出发，别迟。”
程予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烫得他嘶了一声。陆鸣看着他的队服，笑了笑：“挺精神。”
程予没说话，低头三两口把包子吃完。
吃完早饭，全队在训练室集合，老周已经在了，穿着那件旧运动外套，站在白板前。他没写战术，只把贴在左上角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转头。
“都到了，”老周声音很稳，“该说的昨晚都说了，今天第一场，就一句话，别让去年的比赛白输。”
Kite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自己的包，他今天也穿了件黑色外套，比老周精神很多。
他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但砸得实，“对Blaze，我只要求一件事，万一打到第五局，心态别炸。”
“不会。”程予说。
Kite看他一眼，目光沉了沉：“要说到做到。”
叶遥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是Aurora的队标，她挥了挥，“大巴到楼下了，走了。”
五个人鱼贯走出训练室。程予走在最后，经过门口时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他忽然想，去年升降级赛有人说他们“差一点”，今年他要把这句话还回去。
靠枪。
大巴开过基地门口的旧路，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路两旁新种的树还没发芽。程予坐在靠窗位置，把回音的技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Kite坐在前排，没说话，只盯着窗外。沈淮还是坐在他右后方，保温杯放在脚边。陆鸣在闭目养神。陈竺戴着耳机。裴星逾翻着手机，手指划得很快。
今天开始，春季赛，Blaze，新的赛年。
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场馆已经看得见了。灰白色的墙体从树影后面露出来，门口挂着春季赛的宣传旗，风一吹，猎猎地响。
车停下来。叶遥第一个下车，站在门口喊：“Aurora，到了。”
程予站起来，把队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外面风大但天很好。他迈下车，踩在结实的水泥地上。
沈淮经过他身边，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记得看墙。”
程予点头：“看墙。”
然后他跟着队伍，朝场馆大门走去。
